分類: 每日頭條

江雪:火山的平靜只為更好地爆發(下)

作者:江雪

伍雷在北京的‌‌「洗冤‌‌」,牆上中間掛著于建嶸的油畫。攝:江雪

他是眾多大陸維權律師中的一員,他正經歷的困境也是眾多維權律師的典型,但他認為,‌‌「我們的抗爭還遠遠不夠,付出的代價也遠遠不夠。‌‌」

‌‌「我一直想做個公正的律師。原以為所有的律師都在賺錢。到北京后,才知道,也有不喜歡錢的律師,‌‌」伍雷被許志永的理想主義追求吸引。許是北京大學法學博士畢業,曾在2003年‌‌「孫志剛事件‌‌」中與其他兩位博士一起上書全國人大,最終推動了備受批評的收容審查制度的廢止。伍雷認識許志永那年,許正在推動大陸的教育平權、反暴力拆遷等行動。

伍雷參加了其中的反暴力拆遷團。在這段里,他接觸了大量訪民,包括‌‌「樂平案‌‌」的父母等冤案家屬。在他的記憶里,彼時的北京,氛圍比較寬鬆,常常有各種講座,也活躍著很多維權律師。

2009年,因代理時任重慶市委書記薄熙來、市公安局局長王立軍主抓的打黑,北京律師李庄在重慶被抓。這件事情深深觸動了伍雷,‌‌「可以說,沒有李庄被抓,我還只是為一些事情打抱不平而已。而此後我會想,重慶怎麼對律師這樣?李庄被判刑的那天,(我)是次對法治失望。那時候,干別的都沒有意思了。‌‌」他和大陸很多律師一樣,以社交平台微博為陣地,投入對重慶的批判中。

2011年,李庄案進入‌‌「第二季‌‌」(注:李庄因所謂‌‌「律師偽證罪‌‌」被判刑后出獄前夕,重慶當局又以所謂‌‌「漏罪‌‌」為名對其二次追訴),法庭外現場的很多照片都是伍雷拍的。他同時寫了大量的博文,包括給王立軍的公開信等。和很多中國律師一樣,經過李庄案,伍雷開始關注整個律師行業,他甚至認為,從此時起中國律師開始真正形成了一個共同體。

2011年6月,廣西北海‌‌「11·14殺人拋屍案‌‌」的四位律師在當地被抓,涉嫌罪名是‌‌「妨害作證‌‌」,這引發全國範圍內律師的關注,並演變為北海事件。先後有二十多名律師趕赴北海,聲援支持同行,參与辯護。彼時還不太懂刑事辯護的伍雷,找到大陸刑訴法學泰斗、中國政法大學終身教授陳光中先生,在北京開會研討北海案。

‌‌「就這麼稀里糊塗地一下,一腳踏入到刑事辯護圈裡去了。‌‌」那段時間,伍雷與數十位趕赴北海的律師團同仁,感受風雲激蕩,在兇險的環境中,被不明身份的人追打……由此對中國刑辯律師的處境有了深切的體認。

此後的‌‌「貴州小河案‌‌」,在貴州省貴陽市小河區法院的法庭上,三、四十位律師協同作戰,就一起被指控為‌‌「黑社會性質集團犯罪‌‌」的案件進行辯護,讓伍雷徹底感受到了刑事辯護的魅力。他體會到,‌‌「最高價值還是救人,辯冤白謗是第一天理。‌‌」

小河案中,中國‌‌「‌‌」這個稱謂正式登場。

‌‌「死磕‌‌」,背景是刑事辯護在中國的艱難。律師們用一些非常規的辦法,包括用自媒體直播現場等方式,和司法部門‌‌「較真‌‌」,這種做法,得到叫好,也受過一些質疑。而伍雷,至今沒有為作為一名‌‌「死磕律師‌‌」後悔過。在一次次‌‌「較真‌‌」司法程序的過程中,他也和法庭產生過對抗。他記得一次開庭,法官晚到40分鐘,並和檢察官一直在竊竊私語。他現場提出一系列問題,質疑法官,還摔了杯子。最終,他被法警架著離開了法庭。

律師伍雷,就這樣完成了自己的人生轉變。‌‌「脫胎換骨一般‌‌」,從此踏入刑事辯護的領域,為一個個具體的案子,‌‌「死磕‌‌」程序,成為‌‌「死磕律師‌‌」的代表之一,並漸漸成了冤案平反‌‌「專業戶‌‌」。

挑戰‌‌「中國式冤案‌‌」

伍雷在北京的‌‌「洗冤辦公室‌‌」,是一處簡陋的小區套房。牆上除了那些他長期關注的冤案當事人頭像之外,掛著‌‌「辯冤白謗是第一天理‌‌」、‌‌「只向真理低頭‌‌」的條幅。辦公室放著一個小滑板車,堵車嚴重的時候,伍雷會蹬滑板車

2013年底,伍雷啟動‌‌「拯救無辜者洗冤行動‌‌」,是中國第一個民間洗冤行動組織。此前,他和幾位律師建立了‌‌「超期羈押案件援助‌‌」,關注被超期羈押者。在吳昌龍冤獄平反、被無罪釋放后,他們把這個基金更名為‌‌「吳昌龍基金‌‌」,旨在幫助那些為‌‌「申冤‌‌」而身處艱難困苦的人。2014年被無罪釋放的念斌,是基金會第一位受益者。

吳昌龍曾蒙冤12年。他被認為是2001年福建福清紀委爆炸案的主凶之一,兩次被判死緩,案件幾經反覆,終在2013年5月被宣告無罪,獲得清白。他的平冤之路上,有多位律師的身影。2013年1月,伍雷和湖南律師楊金柱代理吳案之後,為了爭取對吳昌龍的會見,兩位律師買了紅薯送到福建省高院,諷刺法院院長‌‌「當官不為民做主,不如回家賣紅薯‌‌」,並最終會見到了吳昌龍。

‌‌「近些年來冤案的平反,多少都和伍雷有關,‌‌」北京理工大學法學教授說,‌‌「他非常勇敢。為了維護當事人利益,真是願意將自己置身於水火之中,包括靜坐、絕食,舉牌等等的‌‌『死磕』方式,他都用過,承擔了巨大的風險。‌‌」

‌‌「雖然我對個別‌‌『死磕律師』的業務能力並不欣賞,但對伍雷,我是由衷佩服,他業務能力不錯,最重要的,他把當事人的利益看得非常重,‌‌」另一位不願具名的律師這樣說。

2014年,‌‌「拯救無辜者洗冤行動‌‌」團隊介入的多個案子改判。

2014年7月,24歲的歐陽佳被改判無罪。2009年,19歲的歐陽佳因被認定為一起持刀搶劫案的主犯而入獄,坐牢5年後被平冤。而曾經四次被判處死刑的念斌,也在2014年夏天等來了無罪判決。2016年底回家的陳滿,申冤20年,在徐昕的觀察里,是伍雷組織研討會,確定申訴格局,竭力推動,最終促成陳滿被釋放回家。

伍雷在北京的「洗冤辦公室」,牆上中間掛著于建嶸的油畫。攝:江雪

「在一個還有政治犯的國家,冤案必然層出不窮」

伍雷說,導致這些‌‌「中國式冤案‌‌」的背後,是司法不公以及中國刑訴的一些痼疾。幾乎每個冤案背後都有刑訊逼供的身影。

2017年過年前,已被‌‌「停止執業‌‌」的伍雷到吉林見了金哲宏。1994年,金哲宏被認定為當地一起強姦殺人案的兇手,前後四次被判處死刑緩期執行,至今已被關押了21年。他入獄后,父母憂恨而死,妻子改嫁,而他一直在堅持申訴喊冤,最終被伍雷的‌‌「拯救無辜者‌‌」洗冤行動列為救助對象。

‌‌「拯救無辜者‌‌」行動啟動三年來,每年伍雷都會接到上百件的冤案申訴材料。對這些材料,他會和專家一起仔細研討,確定能否進入行動程序。‌‌「一旦確定,就意味著投入大量的精力。每一個案件,我們都要寄出大量信件。半年的快遞費用,就是三四千元,‌‌」他說。

曾經有一位醫藥行業的人大代表問伍雷,中國到底有多少冤案?伍雷說,‌‌「你的藥店里有多少葯,我們就有多少冤案。‌‌」意指這是一個無法確認的數字。

‌‌「律師不是麻煩製造者‌‌」

2016年,中國司法部修訂《律師執業管理辦法》,其中第38條規定,‌‌「律師不得以串聯組團、聯署簽名、發表公開信、組織網上聚集、聲援等方式或者借個案研討之名,製造輿論壓力,攻擊、詆毀司法機關和司法制度,影響依法辦理案件。‌‌」

觀察者認為,依據這樣的規定,從2012年以來出現的、律師在一些案件中‌‌「死磕程序‌‌」的做法,都可能成為打壓律師的罪證。中國律師,在不斷衝撞現有體制的前沿,正承受著越來越大的壓力。

‌‌「可是,這一切對律師來說,有什麼損失?真正損失的,還是民眾,是那些喊冤的人。因為律師無法再幫助他們,他們自己也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他說。

但伍雷也認為,中國律師不會輕易被打散,大家其實都還在。隨著時間的推移,‌‌「就像潮水退去,又要升起一樣。其實也是自然的事情。也如同大地震,對所有的人都造成衝擊,但地震之後,很多人又要回來,救人、生產自救,信心就在慢慢恢復。‌‌」

伍雷喜歡一部日本電影,片名是《這不是我乾的》。電影中,主人公說,‌‌「我通過這場審判,對法庭完成了一次審判。‌‌」伍雷覺得自己也是。就如同郭飛雄一案,不管對當事人,還是對辯護律師來說,都是如此,他有這樣的‌‌「內心確認‌‌」。

‌‌「當你突然發現身邊最優秀的人成為這個國家的壞蛋時,徹底顛覆了你的價值觀。他們才是真正的時代英雄,國家卻把他們送到了監獄,‌‌」伍雷認為,‌‌「我們的抗爭還遠遠不夠,付出的代價也遠遠不夠。‌‌」

他想起‌‌「7·09‌‌」之後的不久。有一天,他在家睡著,突然聽見‌‌「消防警察!消防警察!‌‌」的喊聲,朦朧中,以為是警察上門了,定神,才發現孩子在看電視,那是電視上的聲音。他一下子就想起滕彪多年前說的‌‌「克服恐懼‌‌」。那一瞬間,反而覺得坦然了。

‌‌「2017年,我的願望就是希望蒙冤的人能早日放出來。我答應過的當事人,也都會幫到底。我不會撒手,‌‌」伍雷說。

在‌‌「下崗‌‌」之後的這段日子,他有時也會陷入沉思:‌‌「冤案的發生,根本原因到底是什麼?律師對於國家的法治狀況,是不是也要承擔自身的歷史責任?自己苦苦推動的這些案件,是不是對法治的進步於事無補?‌‌」而這些‌‌「反思‌‌」,讓他痛苦,甚至有一絲焦慮。

徐昕則說,對今天的中國而言,正是那些有擔當的護法的律師,‌‌「讓我們看到中國這個社會,還是有些光明的。總有一天,人們會知道,律師不是麻煩製造者,他們是推動這個國家文明進步的最重要的力量。‌‌」

即將被停業的伍雷在遼源看守所外留影。圖片來源:伍雷提供

來源:端傳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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