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 澎湃新聞網
欣雨還是走了。
感冒發燒送到醫院后,得知基礎病為龐貝氏症,醫院直接將欣雨拒之門外。
沒有醫生指導,沒有藥物治療,孩子的呼吸沒有了,欣雨媽媽就掐她的虎口、人中,直到她緩過氣來。在生與死的邊緣掙扎了三天三夜,欣雨合上了眼。
走的那天,她正好滿9個月。
欣雨不是唯一一個。從2014年至今,確診並接受治療的龐貝嬰兒型患者去世27人;成人型患者7人,其中持續用藥患者為零。
??「我已經傾盡全力。??」欣雨媽媽借遍了親戚的錢、水滴籌款、跑民政部、貸款,所有籌來的錢,只能讓欣雨用上一次葯,一次兩支,一共11290元,全家一年收入的一半。
目前治療龐貝氏症的唯一藥物美而贊,全球統一定價5645元/50mg,用量20mg/kg,需要終身用藥,成人每年花費兩三百萬元,國內對龐貝氏症報銷政策空白。
??「只要用了葯,龐貝氏患者和你一樣,都是正常人。??」中國龐貝病友會負責人郭朋賀說。
病痛
起床洗漱,到公園跑步鍛煉,和狗狗一起在草地上打滾、玩飛盤遊戲……畫面中的少年笑得肆意張揚。而在電腦屏幕熒光下的天聰,眼神黯淡,兩頰凹陷,脊柱因為沒有肌肉支撐而向肺部塌陷,胸膛則被肋骨頂著凸了出來。
天聰在電腦前,手指一下下點擊滑鼠,操縱著角色上班、做飯、遛狗。
這是《模擬人生》遊戲裏面的情節,玩家模擬市民生活起居、外出聚會、上班交友,舊版的《模擬人生》沒有太多特別的故事情節,天聰樂此不疲,那是他想做而不能做到的事情。
從2012年確診龐貝氏症至今,天聰已經有5年沒有邁出過家門了。他極限的距離,是從客廳走到家門口,十幾步的距離,他需要用手撐著腿,一步步踱過去。10厘米高的門坎兒,攔住了他通往外面的世界。
跟普遍的成人型患者一樣,天聰的表現是嚴重肌營養不良和呼吸困難。體內分解肝糖的酶活性低(正常人的1%-10%,部分患者酶活性為0),無法給肌肉供給營養,龐貝氏症患者無法跑步、跳躍、深蹲,甚至痰,都沒有力氣咳出來。呼吸機與吸痰器,是他們房間中必備的兩件套。
天聰越來越依賴呼吸機,一躺下,他就必須要帶著呼吸機,如果摘掉,他會因為無法適應自主呼吸而頭痛。除了睡覺會躺下以外,天聰其餘時間都蹲著。??「他第一次蹲在椅子上吃飯的時候,我罵他沒教養,讓他坐著吃。他跟我說,坐著的時候,肋骨會戳到大腿,他沒辦法呼吸。??」天聰爸爸說。
??「蹲著也累啊,可我更想活著。??」
鋼琴十級、跳舞、練書法、各種各樣的獎、考上大學、讀研,筱筱的人生有流星一樣的璀璨,也像流星一樣驟然滑落。
和各種獎狀證書堆在一起的,是一堆病歷,瀋陽、北京各地醫院的都有,飛舞的字跡寫著各種各樣的病名,都是誤診。??「曾經有醫生診斷我是DMD(假肥大性肌營養不良),後來我才知道,這個病傳男不傳女,我壓根不會患上。??」
被判斷最多的,還是肌營養不良。但檢查出來的數據,都不符合這個結論。醫生勸筱筱,不要繼續再查了,沒有葯治這種病,當你知道是什麼病的時候更痛苦。
可筱筱不想糊裡糊塗地活,在她的計劃里,畢業后,她會成為一名義大利語口譯員,賺很多很多的錢給奶奶治療尿毒症,會跟大學就在一起的男朋友結婚生子,白頭偕老。
六年,輾轉各大醫院,剛剛碩士畢業的筱筱最終在北京大學第一醫院確診為龐貝氏症。她的夢隨著求醫之路走到了終點。
用藥
下葬那天,欣雨媽媽給孩子換上了新衣服,打扮得漂漂亮亮。
發病的時候,欣雨還不滿三個月。本想著只是咳嗽,開點葯就沒事了。葯沒拿到,等來的是非梗阻性肥厚性心肌病的噩耗。
該花的錢都花了,按照心肌病治了三個月,病情沒有好轉,家裡的積蓄已花光。欣雨家迎來了第二次噩耗:誤診。醫生抽取基因檢測后,將血樣送到北京檢測糖苷酶活性,八天後,欣雨被確診為龐貝氏症。
??「家裡的親戚被我們借遍了。??」孩子的病情危急,欣雨爸爸貸了款。網上水滴籌款只持續了十天,也把兩萬元善款提現了。
欣雨五公斤,按照20mg/kg,一瓶葯50mg,需要注射兩瓶,一共11290元。加上住院,注射費,兩萬多塊甚至沒辦法實現捐款者說的??「給孩子補補營養??」。
沒有辦法繼續維持,欣雨媽媽將孩子帶回了家。
欣雨胸膛上許多陳舊的傷口,她自己抓的。龐貝氏症發病後,欣雨心臟肝臟都出現了問題,難受的時候,哭鬧緩解不了痛苦,欣雨就用手一直抓自己的心髒的位置,傷口鮮紅。
後來難受的時候,手還可以抓,腳卻已經失去知覺了。??「她的腳怎麼放,只要你不動,她可以一天保持一個姿勢。欣雨開始翻不了身,她沒有那個力氣。??」用手撓自己,身上也不會留下紅印了。??「她撓的力道也就是摸一下而已,她很容易累。??」
累,卻睡不了。欣雨一宿哭鬧。白天偶爾睡一會,不會超過半個小時。
??「我知道這個病不是沒藥可治,只是我們負擔不起,眼睜睜看著她一點點瘦下去。??」欣雨媽媽說。
整個病友會裡,持續用藥的只有四人,其中嬰兒型三人,兒童型一人,均不足量用藥。康俊就是其中之一,出生兩個月確診為龐貝氏症,伴隨肺部感染。插管六個月,康俊在藥物幫助下脫離了呼吸機,也能自己扶著東西蹣跚學步。
能坐能站,康俊媽媽陪著孩子玩耍的同時,眼底有著他看不懂的愁。
康俊現在19斤,足量用藥一次需要8瓶,一個月兩次共16瓶。依照家裡的條件,康俊一次只能用3-4瓶,每月7瓶,連足量用藥的一半都不到,每個月就將近4萬元。
康俊發病到現在已經花了一百多萬,為了治病,媽媽把家裡的房子處理掉了。??「按照現在的積蓄,還能持續一年,但是孩子體重再增加,我們也只能維持現在的劑量。??」
自殺
??「你就是一個傻瓜。??」
從老婆嘴裏聽到這句話,阿志心裏清楚,這不是夫妻間親昵的玩笑。
阿志是眾多龐貝患者中為數不多的可以繼續工作的病友,在做著農村淘寶的生意。
每天上午打包、發貨,中午幫人代購產品,下午大概三四點來了貨就收一下,差不多五點鐘的時候出門送貨,送完貨回家,這是阿志每天的日常。
唯一不同的,他現在已經拿不動快遞了。
彎腰撿起快遞時,阿志先把快遞放到齊膝高的椅子上,在用雙手撐著膝蓋慢慢地把腰直起來,再伸手去拿起快遞。平常人兩秒鐘能完成的動作,阿志花的時間是他們的六倍。??「以前小件還是能拿得動的,現在全部都拿不動了。??」
每天勤懇幹活,站點送貨回家三點一線,阿志卻是妻子口中的??「傻瓜??」。
??「雖然我患了病,可現在還能服務村裡將近兩千戶人家,有時候我寧願不賺錢,取快遞送給他們,有時候客人會晚上半夜讓我去拿快遞,我都很開心。我覺得自己能對別人有價值就可以了。??」
阿志想活著,想體現自己的價值,但二哥阿輝的自殺,給阿志莫大的打擊。
阿志的二哥跟他一樣,也是龐貝氏症患者,在去世之前,都不知道自己得了什麼病。
他是帶著恨自殺的。二十一歲,在工地上打工的阿輝感覺自己越來越使不上勁。到醫院檢查后發現轉氨酶偏高,醫生給他開了治肝病的葯。一吃就是七年,中間還摻雜著各種偏方。然而阿輝漸漸開始腰疼,整個人也越來越沒力氣。
阿輝不信命,去上海檢查,結果出來是風濕病。??「他蹲下起不來,又腰疼,看中醫的話他們就覺得是腰有問題,那段時間我哥就一直吃中藥。??」
吃了兩年治療腰病的中藥,阿輝已不相信葯能治病了,他大量服食止疼片,在短暫的藥效中,幻想著自己是一個正常人。
當止疼片也不再起作用后,阿輝留下了遺書,打開了煤氣。
??「到死他都覺得自己拖累了家人。??」阿志搖頭,??「如果他能早點查出是什麼病,也不至於吃了七八年的葯,完全不對症。??」
二哥的死,是阿志心裏的結。即使自己查出了是龐貝氏症,也沒有什麼對策。??「葯那麼貴,我怎麼用得起???」阿志的身體狀況按照著二哥的軌跡一直在發展,讓他放心不下的是女兒。
??「從她2歲起,我就再也沒有抱過她。??」有一次,阿志跟孩子玩得正高興,想把她抱起來,卻發現自己怎麼也做不到。
阿志還會嚇到女兒。??「有一次女兒跟我玩,她一推就把我給推倒了,那個時候她才五歲。??」直到現在,女兒看見他,會遠遠躲著,生怕自己一碰,就把面前這個一米七的男人撞倒。
??「如果真的到那天,我覺得我也會隨了我哥吧。??」看著門口堆著的包裹,阿志收拾著籮筐。
郭朋賀最後還是向公司遞交了辭呈,她要帶病友們??「自救??」。
尋找專家做仿製葯,給政府部門寫訴求信,聯繫康復治療機構,製作龐貝氏症宣傳冊,她一步步計劃著怎麼讓大家知道這個群體。
??「做仿製葯的隊伍已經找到了,只要我們能把啟動資金湊齊,就可以自己做龐貝氏症的藥物。??」郭鵬賀說,??「製藥商答應承擔後續的投入,投產後,預計葯價能降低到原來的10%,大概20萬一年。??」
此外,訴求信的徵集也到了收尾階段。能夠用藥,用得起葯,是病友們的唯一願望。??「希望國家能夠將該藥物納入醫保目錄,讓我們每個人都能夠用得起葯,有葯可用,無負擔治療;希望國家早日罕見病立法,惠及更多的罕見病患者。??」病友佩佩在信中寫道。
帶著病友往前沖,郭朋賀也有自己的顧慮。製作仿製葯的啟動資金需要400萬,估計能夠支持到做動物實驗環節,接下來的臨床試驗,將會是一筆更大的資金。
??「病友們對葯太渴望了。??」在計劃提出后,不少病友提出要賣房賣車參与這個項目。??「他們的渴望,就像今天投進去錢,明天就可以用藥一樣。可做仿製葯也是有風險的,沒有誰敢打包票一定成功。??」在2014年提出之後,郭朋賀遲遲沒有推進這個項目,她不敢拿病友們的錢去賭,那是他們的身家性命。
這近乎是一場賭博,對病友是,對製藥商也是。
??「我們現在就陷入了一場惡性循環中。??」北大醫學遺傳學系副主任黃昱說。??「即使葯價降到20萬一年,也不是一般家庭能夠出的起的。現在願意投資的人,他們在賭。如果國家醫保層面能夠保障龐貝氏症的用藥報銷,事情就容易很多。??」
病友、製藥團隊、投資商、醫學專家、政府,牽涉到龐貝氏症用藥的各方就像一顆顆珠子,等待著一根串起來的線。
在聯繫好四川的製藥團隊以後,黃昱還是沒能把仿製葯的項目推進下去。??「我們跟投資方去談,他們最大的擔心是成本收不回來。在罕見病的生產領域中國並不缺乏人才,缺乏的是一個支付體系,無論是醫保還是慈善,目前保證最終支付的體系還有許多空白,前期的投資自然進不來。??」
立法
??「我們非常認真和謹慎地考慮,在臨床三期的過程中把中國的病患也加入到這個治療過程。??」AmicusTherapeutics負責人約翰·克勞利9月19日在會見中國研發生產合作夥伴葯明生物CEO陳智勝博士時提出。
這番話,在龐貝氏症病友群里激起波瀾。??「同時,我們會跟中國的醫保方面去談判,不會用西方的價格來,是希望比較公平的價格,能夠讓中國的病人用得到。??」
10月8日,中共中央辦公廳、國務院辦公廳印發了《關於深化審評審批制度改革鼓勵藥品醫療器械創新的意見》,支持罕見病治療藥品醫療器械研發。消息傳來,讓郭朋賀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曾經拜馬林公司也在開發龐貝氏症的藥物,到了臨期二床效果也說非常好,但是三期的時候就不了了之了。??」
郭朋賀不確定,但面對病友,她要表現出非常積極樂觀的樣子。
??「思而贊納入醫保,我們談了整整十年。??」上海罕見病防治基金會理事長李定國說。
思而贊是治療同為溶酶體貯積病的戈謝氏病在國內的唯一藥物,與美而贊相同,成人一年花費需要200-300萬元。
??「這是一個漫長的過程。??」從2007年當全國人大代表的時候,李定國就已經開始呼籲建立罕見病醫療保障體系,為罕見病立法。
建立基金會,以上海為試點逐步推進罕見病藥物納入醫保,李定國最終想的還是立法。??「我們一直倡導政府主導,多方參与的罕見病支付模式。不要把所有的負擔都壓在政府身上,才有可能讓立法來的更早一些。??」
完成了思而贊的談判,下一個李定國要啃的就是美而贊這塊硬骨頭,但他有時候也會有心無力。??「雖然說我們能夠憑藉基金會的平台,在政府跟製藥方之間斡旋,但終究只是一個一個葯來談。目前發現的罕見病有7000多種,一時之間我們也不能解決所有問題。??」
立法,建立罕見病支付體系,是所有人心中的願望。
(應受訪者要求,文中欣雨、筱筱、康俊、阿輝為化名)
脊柱彎曲的龐貝氏患者天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