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 土逗公社 作者: 張若水
??「我豈止是要打她,我還要拿刀捅她!??」電話那頭傳來這樣歇斯底里喊聲,然後就是??「嘟嘟??」的忙音。
像之前一樣,他完全不理會別人聽到這句話會感受如何。我如鯁在喉,眼淚止不住的流了一臉。我跑出辦公室,關好門,在衛生間里大哭。
下班路上,手機振動個不停,來電顯示??「媽媽??」,我煩躁得把手機調成靜音模式。
坐在公交車上,想起小時候的某天夜晚,她到我的房間里,流著淚說她不想跟他睡,??「腳臭得熏死人!還一天到晚的嫌我煩人……??」
我背靠著她,聽見她在默默抽泣,聽見她在埋怨命運的不公,??「我命賤,命苦……??」她越想越傷心。我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她,只覺得心裏壓抑得很。這時候,我希望自己強大到可以收回母親的眼淚,我更希望自己是個男孩,可惜我不是個男孩。
很多時候,我對母親的??「同情??」是大過??「愛??」的。
??「愛??」是什麼東西,好像從來沒有人教過我。??「愛??」是祖母為了有人養老送終,讓自己唯一的女兒嫁給養子嗎???「愛??」是那個說要用刀捅自己妻子的父親嗎???「愛??」是那個在自己受了委屈向女兒哭訴父親多麼不好的可憐的母親嗎?
如果這些都不能稱之為??「愛??」,那要該如何給它們下一個定義呢?
我只能定義它們為??「命運??」。
??「上天是公平的??」在母親的身上並不適用。上天從來沒有偏袒過她,一次也沒有。
母親3歲的時候,大概怎麼也不會想到,她的媽媽抱回來的4個月大的嬰兒,會是她將來的丈夫。
待母親長到19歲,她嫁給了與自己一起長大的??「弟弟??」,然後,他們就開始了家庭的重任——生個兒子,給王家延續香火。頭胎生了一個女兒,因為營養不足,母親說大姐姐生下來只有小貓那麼大,她抱著大姐姐出去串門的時候,被父親斥責??「怎麼有臉抱出去,不嫌丟人??」。
他們繼續再接再厲,兩年後,生下了二姐。為了成功完成任務,躲過計劃生育的罰款,他們選擇送走二姐,創造多餘的名額。誰知第三胎生下的又是一個女兒,不知道是不是三姐明白自己不是父母想要的兒子,3歲時就因癌症而夭折了,自動犧牲自己為父母創造生兒子的名額。等到母親懷上我的時候,母親覺得這一胎一定是個兒子。
??「你不像你的姐姐們,你在我肚子里很調皮,老是動來動去。??」母親說。
母親懷著我5個月的時候,在田裡插著秧,一陣陣襲擊的腹痛,讓她丟掉秧苗,去了鎮上的私人診所。
醫生給她號了脈,說沒什麼問題,注意休息就好了。
??「你這一胎恐怕又是個女孩。??」醫生望著母親的肚子說,沉思了片刻,問母親是否要打掉。
母親搖了搖頭。她捨不得這肚子里的生命,不管是不是男孩。
??「每生一胎,我就要哭一回。??」母親說。
秋收之後的一天早晨,母親去割了豬草,挑了一擔黃豆回家后,就開始腹痛難忍。祖母邁著她的小腳顫顫巍巍地去叫了接生婆,母親的小姐妹們將母親卧房的門、櫥櫃、抽屜全部打開,據說這樣孩子比較容易生下來。
接生婆來了之後,母親的兩個小姐妹像門神一樣靠在門檻上,看著母親生產。這時,王梨花的爺爺聽聞我母親要臨盆了,從他孫女王莉花的??「三朝禮??」儀式上抽身出來,到我家候著——因為??「洗三??」生子能得子——是個好兆頭。
母親努力兩個小時后,我哇哇墜地了。
??「不是男娃,也是女娃,和我們家一樣!??」鄰居爺爺像瘋了一樣在屋外大喊,唱著歌從我家離去。
母親抱著我,哭了。
??「每生一胎,我就要哭一回。??」母親說。
她說鄰居爺爺幸災樂禍的歌唱聲,她一輩子也不會忘記。
??「爸爸呢?你生我的時候,爸爸不在旁邊嗎???」我著急的問母親。
??「你爸???」母親的聲音聽上去像是她從來沒有在意這件事,??「你爸不在家啊。我生你姐姐們,都是我一個人生的。??」
到了我這裏,父母終於放棄生兒子的希望了,大概也是因為經濟所迫,畢竟我的祖父是個貧農,沒有什麼殷實的家底,而且祖父很早就過世了。
父親沒有來得及參加我的??「洗三朝??」,就拿著行李外出闖蕩了。父親的??「出走??」,或許是因為沒有兒子而不能在王家村立足,所以他要在事業上成功挽回一些男子的尊嚴。
從這一天起,我開始了與母親、祖母三代人相依為命的生活。父親只有逢年過節的時候才回來,大姐姐在衛校讀書,回家的次數比父親還要少。母親說父親回家就像住賓館一樣,回家什麼活也不幫她干,還要服侍他,連住宿費都不交。
即使父親回家的次數很少,他還是會和母親吵架,在我看來他們吵架是因為錢,在祖母看來,是因為他們沒有生一個兒子。
每次他們一吵架,祖母就會幫母親說幾句,但祖母的幫忙反而是火上澆油,加大了父親的怒氣。父親氣得大罵??「一家的孬子??」,然後罵罵咧咧地走了。
父親走了之後,母親和祖母還要延續戰爭的尾聲。
??「你以後別借錢給人家了,省得挨罵。??」祖母好心相勸。
??「你曉得什麼?!別在一邊瞎嚷嚷!??」母親的嗓門很大,??「他給你錢了,就覺得他對你好!還不是我在家照顧你……??」
??「奶奶,你少說兩句!??」我也加入了戰爭,嗓門也很大。
在這樣的戰爭里,嗓門是我們的武器,好像誰的音量大就代表誰有理。
??「你這孩子,我還不是為你媽好!??」祖母一臉的委屈。
??「為我媽好?你為我媽好,就應該把她嫁出去,而不是讓他們倆結婚!??」我嘶喊著,眼淚流了下來,不知道是為自己還是為母親。
??「他們年輕的時候好著呢,不然哪來的你們???」祖母辯解道,??「要是你是男孩,你爸肯定不這樣……??」
小的時候,祖母經常跟我說,我應該在出生之前,求閻王爺給我一個小雞雞,這樣我就是個男孩了。
然後,我就在心裏假設:如果我是個男孩,爸爸就會對媽媽好一些;如果我是個男孩,媽媽就不會這麼可憐;如果我是個男孩,爸爸媽媽的感情就會變好……
我不知道如果我是個男孩,我是否會改變我們家庭的命運。生活里沒有??「如果??」,我只能是個女孩。
我聽見母親在衛生間里啜泣,我不能站在門外置之不理。我推門進去,母親坐在黑暗裡,我沒有開燈,叫了一聲??「媽??」。
母親抹著眼淚說,要不是因為我還小,怕我沒有媽媽,她早就去死了。
接著,她想起我們家剛剛蓋好新樓房時,她差點喝農藥自殺的事來,那一年我8歲。
父母親在廚房裡激烈的爭吵著。我站在一旁勸他們不要吵了,沒有人聽見我說的話。
??「到處借錢給人家,還給別人做擔保,現在錢都收不回來了!??」父親大吼,??「你把我當搖錢樹啊,就這樣糟蹋我辛苦掙的錢!??」
??「你給過我錢嗎?除了娣娣的學費,你沒給過一分給我!??」母親仰著頭,大聲爭辯著,??「那是我的錢,你管不著!??」
父親氣得打了母親一耳光。
受了委屈的母親,掄起手裡的笤帚向父親扔去。
站在一旁的我嚇傻了,哭著說:你們不要打了……
接下來,我能記得的就是,母親癱倒在地上,血從她的鼻子里流出來,8歲的我不知所措地蹲在母親身旁哭喊??「媽,媽……??」
我的哭喊聲引起了路人的注意,她敲打我家廚房的窗子,問我怎麼了。
我抽噎得說不出話來,我只知道我需要她的幫忙,我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把門閂打開。
好心的路人查看了母親的狀況,馬上又去叫了其他人來幫忙。
??「你跟在後面,手裡拿著個毛巾要給我擦臉上的血,我被他們拉著。??」母親流著淚回憶道,??「那個時候,你奶奶還住在老屋裡,農藥也還在老屋裡……??」
那是我的記憶里,父親唯一一次動手打了母親。之前之後,他們只有爭吵,沒有打過架。他們吵架的時候,父親手裡如果有茶杯或者飯碗什麼的,那一定會成為父親發泄的對象。等他們吵完了,我就會默默地掃掉碎了一地的殘渣。
母親眼裡的淚臉上的血,讓我開始仇恨父親。在年幼的我眼裡,是父親讓母親流淚讓母親痛苦,全都是他的錯!我用不接他的電話不喊他??「爸爸??」的方式來為母親復讎。
一次,父親打電話回來詢問我的近況,祖母喊我接電話,我躲在衣櫥里不出來。
晚上母親回來問我為何不接父親的電話。
??「為什麼你們不像別人家爸媽那樣?你們老是在吵架,你總是在哭,他對你不好!我恨他!我是這個世界上最可憐的孩子!??」說完這些,我哭了。
??「世界上比你可憐的孩子多了,有的孩子連爸爸媽媽都沒有。??」母親流著淚安慰我,??「記住他的好,忘記他的壞。??」
我不知道母親是不是秉著??「記住他的好,忘記他的壞??」來度過她的前半生的,或許後半生也要秉著這個原則,才能活下去吧。
??「跟別人生的也是女孩,是他的問題。??」
隨著父親在工廠里職位的提升,他掙的錢也越來越多了。母親一直待在王家村,鮮少出遠門。他們的人生軌跡走向了兩條永不相交的平行線,且距離拉得越來越長。
當王家村開始傳父親在外面有女人的時候,母親曾帶我去過鎮上一位當老師的親戚家裡,從包里拿出一張黑白照片給他們看。母親指著照片上的小女孩說那是父親跟外面的女人生的。
後來,又有一個女人在父親在家的時候經常打電話過來。祖母說她在樓下聽見女人和父親常常講電話到深夜。那時,父母親早已不同屋睡了,他們彼此厭惡而相互仇恨著。
有一次,那個女人打電話來時,父親出去串門不在家,祖母接了電話罵她??「狐狸精??」。我不知道對方有沒有聽懂祖母的方言。
再後來,那個女人還來過我們家裡。帶著一台長虹大彩電,還有給我買了漂亮書包、文具和髮夾。父親說那女人是他的老闆。母親做了一桌子菜來款待他們。他們沒吃完,就開車離開了。我追著車子跑了一會,直到看不見車影。
我對那個女老闆似乎還有些好感,畢竟小孩子是很容易被收買的。而且她長得好看,打扮時髦,即使她的年紀和我母親差不多,看上去可比我母親年輕多了。母親因為種莊稼的緣故,皮膚黝黑,還有少年白的白髮,眼角的每一條皺紋都在訴說命運的苦痛。令我想不到的,是母親竟然接受了那個女老闆憐憫的1000塊錢。
她沒有因為父親在外面的??「女人們??」跟他吵過架,只因為錢的事情跟他吵架。
小時候,與母親一起在地里鋤草,母親跟我說山那頭的村子里有一個女孩,長得和我像雙胞胎。
母親說起那個跟我的眼睛長得一樣好看的女孩,語氣平靜甚至還帶著笑意。
??「那個女孩,是爸爸跟別人生的???」我站在烈日下,問母親。
母親帶著怒氣說:??「跟別人生的也是女孩,是他的問題。??」
年幼時的我,以為母親借錢給別人是以解他人燃眉之急,年紀大一些之後才知道母親是在放利息。這大概是一個沒有什麼文化的農村婦女艱難的謀生方式之一吧。
母親上到小學二年級就輟學了。比起王家村同齡的女人來說,母親能識字,已經很厲害了。母親寫的字,端正好看。她的學習成績不比父親差,但家裡窮,祖父母承擔不起兩個孩子的學費,只好讓母親輟學在家幫忙務農。
父親上到初中一年級時,說他不想再讀書了。母親說父親在跟師傅學裁縫之前,整天在家遊手好閒,與她一起去地里干農活,一般都是母親一個人在干,父親卻躲在棉花地里睡大覺。
父親外出打工后,並沒有把自己掙的錢全部交給自己的妻子,除了我和姐姐的學費生活費。對於錢,父親似乎不信任母親。我5歲那年,13歲的大姐姐因為找不到父親讓她保管的銀行定期存單,而被父親罰跪的場景我歷歷在目。等到我14歲的時候,父親就讓我自己管理生活費學費,我不再向母親伸手要錢了。
這個時候開始,父親將自己的一部分銀行卡、存摺、存單放在我這裏,定期的時間一到,他就會拿回這些東西。有一次,他竟然懷疑我取了裏面的錢,他說錢少了。
??「你是不是拿錢給你媽了???」父親問我。
我搖搖頭。
父親不信。後來父親知道是自己搞錯了,但從那之後,他沒再讓我保管他的銀行卡和存摺存單了。
至於父親有沒有給過家用給母親,我是不清楚的。母親說沒給,父親說給了,我也不知道該信誰。
表面的完整是用膠布粘好的,裏面早已經四分五裂了
母親因為??「錢??」與父親吵架,因為??「孩子的姓氏??」問題與我和姐姐吵架。
自從大姐姐生了一個隨父姓的男孩開始,祖母和母親就告誡在讀高三的我不要學大姐姐,一再囑咐我找一個離家近的男孩結婚,且家裡有兄弟的男孩。在她們看來,孩子跟我們家姓,才是我們家的孩子。
父親對孩子是隨父姓還是隨母姓沒有那麼在意,他說養孩子不是養狗養貓那麼容易的。父親不在意的??「姓氏??」,卻是母親和祖母的??「家族重任??」。
??「你媽撐起的家不容易,你們都嫁到外面去了,家就沒了。娣娣要聽話,找個上門女婿,看到你生個男娃,奶奶才能跟閻王走。??」祖母的話我聽得耳朵都起繭了。
跟母親不能談??「孩子不跟我們家姓不上我們家戶口??」的話題,一說,她就哭。
母親說別人家的女孩都找了上門女婿,羡慕人家年紀輕輕做了??「奶奶??」,流著淚罵我們是??「白眼狼??」。
以前,我還能跟她們說??「我大學都還沒念完,我年紀還小??」,大姐姐也還能以??「計劃生育政策不允許??」來搪塞。但是隨著我畢業工作,國家逐步放開??「二胎政策??」開始,我和大姐姐似乎沒有足夠的理由不去生一個??「姓王的孩子??」。
我談了一場又一場的戀愛,延遲著??「結婚??」的選擇。大姐姐終於從母親的眼淚里敗下陣來,開始備孕生一個??「我們家的孩子??」——十月懷胎,大姐姐生了一個男孩。
這個??「姓王的男孩??」終於了結母親和祖母的夙願。
從此之後,祖母再也不用擔心家裡無男子出席祭祖大禮了,似乎她從未將父親看成我們王氏家族的人一樣;這個??「姓王的男孩??」身上流淌著的王氏血液,終於能讓祖母駕鶴西去時給列祖列宗一個交代了。
從此之後,母親在那些招了上門女婿的同齡人面前能直起腰板做人了,能抱著她的孫子在鄰居面前,驕傲得說——??「奶奶不好當啊!??」
我的電話鈴聲再一次響起。調整好情緒的我,點擊了??「接通??」。
??「你怎麼不接我電話???」母親聲音哽咽。
我還沒來得及回答為什麼我不接她的電話,母親已經在電話的那頭哭得不能自已——
??「他說要打死我……我生來命賤,受了這麼多年的氣……他說要跟我離婚……離婚也好,我一個人過還好些……這麼大年紀離婚,村裡人要笑死了……反正你們現在也大了,也不需要我了……說我不把他當一回事,不跟他商量,村書記給他打電話,是他不知道你大姐孩子的生辰八字,讓村書記找我……??」
在我不知道如何安慰母親的同時,我的手機振動著——我一看,是父親的電話。
??「媽,媽,爸爸也打電話過來了。??」我殘忍地打斷了母親的哭訴。
??「好,你跟他說吧。娣娣,我剛跟你說的,你別跟他講。??」母親的聲音聽上去平靜了不少。
我跟她說好的,掛斷了母親的電話,接通了父親打進來的電話。
??「我跟你講,娣娣——??」父親急不可耐地向我展示他的憤憤不平,??「你家媽,什麼事都不跟我商量!根本就不把我當一回事!前兩年,把家裡的地賣掉,我還是從別人那裡聽到的!昨天,村裡打電話說要把你大姐孩子的信息登記到族譜上,我搞不清孩子的生辰八字和姓名,就讓打電話問你媽。好了,你家媽厲害了,把你男朋友的名字也寫到族譜上了,要不是村書記跟我講,我還不曉得!你和你男朋友還沒結婚,以後結婚的要不是他呢?還有你,你怎麼也不跟我商量???」
父親的咄咄逼人,讓我說不出話來。
??「媽問我,我就跟她說了。??」我努力地崩出一句話,??「再說,以後結婚要不是現在的男朋友,也可以改啊。??」
??「你個孬子!那是族譜,族譜!那是大事,說改就改了?!跟你媽一樣孬!你們根本就沒把我當成一家之主,根本不把我當一回事!??」
父親就這樣掛斷了電話,留下這邊一臉錯愕的我。在我還沒回過神時,電話再次響起,是父親。
我用最大的力氣,平靜地為母親??「申冤??」——告訴他不應該跟村裡人打電話說要打媽媽,試圖向他傳達母親的??「受傷??」。
??「我豈止是要打她,我還要拿刀捅她!??」他咆哮道,掛斷了電話。
我的眼淚像開了閥門一樣,洶湧而出。我的胸口堵得快讓我窒息了。
15歲那年,我問過父親為什麼不與母親離婚,畢竟那時他早已事業有成。
??「至少,這個家在表面上看來是完整的。??」父親對我的問題並沒有表現得詫異。
??「可是,這個表面的完整是用膠布粘好的,裏面早已經四分五裂了。??」我似乎在用一種請求他們離婚的語氣。
父親點了一根煙,沉默不語。
手機上的8個未接電話——用紅色字體來標示它的重要和緊急,??「媽媽??」兩個字赤得我睜不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