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火后的北京邊緣:原本傳說中的拆遷驟然來臨

15年前,初中畢業的劉小傑攥著一張開往北京的火車票,坐在綠皮車廂的過道里,從家鄉安徽一路向北,「晚上人都睡著了,但我沒睡,憧憬著未來在北京的日子」。

2017年11月18日18時,北京區新建村「聚福緣」突發火災。19個人由於未能及時逃出而意外離世,他們中有初到人世的嬰兒,也有年近半百的老人,他們,是生活在北京邊緣的外鄉人。

據官方通報,「聚福緣公寓」長80米,寬76米。地下一層為冷庫區,正處於設備安裝調試階段。地上一層為餐飲、洗浴、生產加工儲存服裝等商戶;地上二層、局部三層均為出租房,共305間房、租住400餘人。

這和6年前舊宮鎮「4·25」大火極為類似,兩度經歷火災的劉小傑在朋友圈寫道,「新建村看來也呆不了了,做服裝的,這次又要面臨南小街失火時的情況了」。

15年間,劉小傑跟著北京服裝行業的南遷路線,從木樨園、大紅門到舊宮鎮、再到新建村,一路向南,從三環到六環邊,如今,「城門再度失火」,一天後,劉小傑就被通知三天內必須搬走。

工業大院

如果不是因為這場火災,遠在北京南五環邊緣的新建村,對很多人只是一個陌生的存在。與北邊20公里之外的故宮,以及代表著新銳和高端的SOHO們相比,新建村實在太不像北京了。

從大紅門沿著榴鄉路南下18公里,途經舊宮鎮,越過南五環路,即到新建村,南北走向的金服大道和東西走向的鼎業路交匯處,就是新建村標誌性的建築——「新建牌樓」,村頭朝南到村尾1.5公里左右便是南六環。

以鼎業路為界,往北是工業區,分佈著寶馬、賓士的4S店,以及方仕集團、帥源時裝、中鐵十九局等多家工業企業,日常管理由五連環投資公司負責;以南則四方四正地分佈著新建村的4個村,主要是家庭作坊式服裝加和出租公寓,由村委會負責管理,村內的集體用地由村委會負責出租,年底按戶分紅,村民個人住房有的由村民自己出租,有的則分包給他人再轉租。

資料顯示,五連環公司成立於2002年,由西紅門鎮新建四個村和北京南郊西紅門農工商聯合企業總公司共同出資建立,其中新建一村出資比例為24%。《中國經營報》記者注意到,該公司大門兩側各掛一個牌子,分別是「北京五連環投資有限公司」和「西紅門鎮新建社區管理委員會」。

從新建村牌樓往南800米處,以及此處東西走向,分別是兩條商業街,火鍋、小吃、上海龍圓包、五金塗料、健康養生、煙酒商行、移動電信、彩票分佈在街道兩邊,各地吃食、從頭到腳的各種服務,官方的、民間的,像一個個相互連接的齒輪,維持著這個外來人聚居地的運轉。

新建村一家庭作坊居住區

村內衚衕不過兩米寬,一條衚衕里不下50戶人家,積聚著加工生產服裝的家庭作坊和住戶。劉小傑的廠房就住在這樣的衚衕里,他租了新建村老北京的一院房子,一樓是他的加工室,300平方米左右,二樓被改成20多間房間,是他和家人親戚住的地方,樓道里每家每戶門口堆滿了衣物、鍋碗瓢盆。他一年給房東交10萬元,水電費加起來2萬元左右,2014年前,他每年的毛收入在五六十萬元左右,這兩三年,生意越來越不好做,收入幾乎降了一半。

圍繞著衚衕的衣服加工作坊而生的,不僅有這個行業的諸多細分領域,民間借貸、娛樂甚至賭博也在這樣的生態里,找到了滋長的土壤。

衚衕牆壁上,隨處可見「招聘大燙」「專業充絨」等服裝行業廣告,「小額貸款」「一小時借貸」「透明撲克學習」等廣告也俯拾皆是。網吧、足療、休閑健身場所也坐落在這裏,一位集燒烤、檯球為一體的「草*會所」就在著火公寓500米左右的地方。

雖然離北京主城區較遠,中間又隔著工業區和差不多五公里的空地,但新建村具備城鄉結合部完整的生態鏈和氣質,並同一路相隔的工業區,混雜糅合,形成了以服裝企業、作坊為主,服務業、教育、醫療、居住為一體的生產生活區。

多年來,新建村裡的小作坊鮮少有進行過正規的工商登記。受訪務工者,沒有一個人曾經參与防火演練。而他們所在的「工業大院」,早被官方認定為「三多三差」,即,流動人口多,低端產業多,安全隱患多;基礎設施差,環境衛生差,社會治安差。

但這樣混亂的大院,曾有過不菲的產出。據《大興報》曾報道,2013年,位於星光社區位置的一個村,工業大院貢獻的純稅收達9000萬元。但從2012年起,「工業大院」在市政府工作報告中,即屬整頓清理對象。

到哪裡去

火災后,新建村正常的生產生活節奏被打亂,原本傳說的拆遷驟然來臨,全村所有的公寓在一天之內被全部關閉,所有的店鋪和住戶被限時三天內搬離。

人們連夜尋找新的落腳點,已經入冬的北京,地上結起了冰茬,一位湖北的小伙抱著被公寓清理出來的被子,臨時住進了工業區的一家里。

19日晚上,25歲的王小霞,收拾完麻辣燙店的最後一副碗筷后,就在店裡將就著睡了一夜,她所住的宿舍就在著火點「聚福緣公寓」的旁邊,被臨時封鎖了現場,第三天才陸續登記人數,允許附近公寓的人們回去收拾物品。「被子衣服全被熏得焦黑,用不了了」,麻辣燙店搬走了,王小霞結了3500元工資,準備回東北老家。

江西人郭梁的鞋店被掐了電,他在門口貼上了「半價銷售,拆遷甩貨」,將原本100元的皮鞋和包包標為半價出售,引來不少人光顧,昏黃的鎂光燈下,即將離開的人們仍不忘討價還價,「50塊也太貴了。」一位顧客說,「網上沒這麼貴。」郭梁嘆了口氣,用腳踩滅了煙頭,說了句「你不要發災難財」,當晚他就將剩餘的鞋包打包運到了朋友的倉庫里。下一步,去哪裡,郭梁說,「不知道,等等看吧。」

到了20日,搬家車堵滿了街道,鼎業路對面的工廠也在從新建村這邊的倉庫里搬貨,「2001年村裡的倉庫便宜,500多平方米,租金5萬元多點,近幾年開始漲了十多倍。」一位工業區制衣廠的梅姓老闆告訴記者。同時,他將工廠的車間臨時改造成了宿舍,原先300多名員工宿舍是安排在村裡的。

梅老闆是溫州人,他告訴記者,十多年前,西紅門鎮吸引投資時,地都是他們溫州商人從政府那裡買的,合同手續齊全。他的廠子佔地20多畝,他說,這幾年政府也找過他,讓他不要再做勞動力密集的服裝業,改個行,「改行我也不會啊。」

21日,火災和搬遷后的第三天,新建村到處都是垃圾,同時被關停的還有新建村的三個幼兒園,下午五點多,河北的鄭雨涵上完幼兒園最後一節課後,鄭先生就將女兒午休的床被從幼兒園搬了出來,一家人收拾了家當,回河北滄州。

劉小傑對記者說,霧霾這個詞還沒有流行起來的時候,他們的大型熨斗機器是燒煤的,家家戶戶都有一個燒煤裝置,三年前,村委會要求他們購置燒木屑的新熨斗,一台要一萬多元,他買了10台。2017年環保要求更高了,這樣的機器都不能使用了,熨斗被要求改成了電力型的,「電費貴,而且這些老房子電力負荷不夠,跳閘是常事。」

「我們都是跟著產業走的,基本上北京的動批和大紅門批發遷到哪裡去,我們就會到那裡去。」但究竟是去哪裡呢,劉小傑說,現在很難定,要看哪裡的市場培養的好。讓劉小傑格外糾結的是,還有兩個月就過年了,再找地方,不好找,市場還不穩定,租金一般要按年付,「有風險」。

「到哪裡去」?成了這幾天火災后新建村人互相見面的問候語,「回家」、或是遷往比五環更南的南邊,搬家的車上了京台高速。

起火點「聚福緣」和附近「吉源」公寓的住戶們,組成了微信群,如何進公寓收拾物品成了他們最關心的事,有人感慨,上個月剛剛買了個大冰箱,有人抱怨,電腦意外損壞,有人指出不要再在意幾個被子、衣服,有人則在群里發了收購廢品的聯繫方式。

而他們曾租住的每月租金400~800元不等的公寓或將成為北京的歷史,「大難不死、必有後福」的一位倖存者告訴記者,當時他是從黑煙里爬出來的,他將微信改為這個名字后,才覺得不那麼后怕了。

從哪裡來

新建村的歷史可以追溯到上世紀50年代,密雲水庫修建時,當地農民集體搬遷到了大興西紅門鎮東南處,新建村由此而來。

80年代中後期,溫州商人進京,在木樨園、大紅門附近做起了服裝生意,一時間,南三環、南四環有了「浙江村」的稱號,京溫大廈一度成了地標性建築。當地農民將家中民房都加蓋了小平房做起服裝加工生意,劉小傑的房東回憶,那時新建村的農民除了種地,就是進「浙江村」打工,後來廠子開到了新建村,村民們就開始吃房租了。

2002年17歲的劉小傑初中畢業,看著同村堂哥進京打工后的光鮮,劉小傑沒有繼續讀書,而是跟著堂哥,來到北京木樨園,走上了生產服裝的道路,那年底,學徒劉小傑總共掙了700元。幾乎在同一時期,服裝產業在三環內的競爭力和影響力開始日漸式微。

劉小傑記得很清楚,他剛來北京學徒時,就聽說服裝行業開始往南移了,以2008年奧運會召開為界,成規模的批發業尚在大紅門一道,而大量服裝生產加工企業則從三環挪到了四環大興區舊宮鎮一帶,與此同時,西紅門鎮府也開始著手招商引資,希望浙商也到五環的西紅門鎮辦廠。

上述梅老闆告訴記者,他就是2001年來到五連環工業區的,那時候一畝地才十多萬元。工廠生產的衣服主要發往北京西單、王府井等各大商場,年產值以千萬計。不僅如此,像方仕集團這樣的老牌服裝品牌廠也在那時在五連環落了戶。

2008年那年,舊宮鎮南小街的房租對劉小傑來說還是比在木樨園有吸引力多了,這時,劉小傑開始單幹了,他將家裡的哥哥和弟弟和其他親戚,十多個人叫到北京,一起開起了家庭作坊式的服裝加工廠,「每天睡4個小時,是很平常的事」,劉小傑告訴記者,訂單多的時候,一個人每天可以有60件成品出貨。訂單主要來自大紅門和動物園的衣服批發商們。

劉小傑告訴記者,做服裝都是老鄉帶老鄉,一家人一起做,互相介紹業務。劉小傑的廠里的十幾個工人,都是他家親戚,劉小傑所在的衚衕里,也幾乎都是安徽人。而另一衚衕內則幾乎都是河南人。大家為了避免競爭,也各有所長,譬如,劉小傑和他的安徽老鄉們善於加工女裝,而山東老鄉們則偏向打底褲和襪子加工。

2011年,南小街「4·25」大火讓北京市開始加快「推進工業大院『騰籠換鳥』」工作,舊宮鎮首當其衝,劉小傑一家遂南遷了7公里,退到了新建村。

由於2015年起大紅門和動物園批發市場的疏解,劉小傑表示,訂單下降了近一半。「30年北京巨變,溫州商人卻越來越邊緣」,新建村一路之隔的一家大型服裝企業的梅老闆感嘆。而在此基礎上衍生出來的安徽人、兩河、兩湖等地人組成的集中式家庭作坊作業也隨之南遷更迭。

22日,三天期限已到,兩個被封鎖的著火公寓逐漸被清理完成,至此,新建村內的家庭作坊式服裝生產廠將徹底退出北京六環邊緣,衚衕里的外鄉人也要正式與新建村說再見,與北京說再見了。(文中人物,均系化名)

外一篇

『編輯部的故事之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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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中國經營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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