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革期間中國高級知識分子被公開殺害的第一人


上海交響陸洪恩是期間中國高級知識分子被公開殺害的(網路圖片)

記者/主持人:孫凱麗

來源:希望之聲  (記者孫凱麗綜合報導)1968年4月27日,在林昭被殺害的前兩天,上海市革命委員會在人民廣場召開公判大會,宣判陸洪恩死刑,立即執行。同時被處決的還有柳友新等其他「十惡不赦的現行反革命分子」。對這場集體屠殺,當時的上海電視台、上海人民廣播電台作了現場轉播,判決公告貼滿大街小巷,是上海市轟動一時的大事。

陸洪恩,這位從國外歸來報效祖國的著名家、上海交響樂團指揮,是作為頑固不化的反動學術權威被關押的。連看守都承認他沒有歷史問題,只是在單位接受時,他不但不低頭認罪,反而公開反對「革命現代京劇」(即後來所說的)。反對樣板戲,不就是貨真價實的「現行反革命」嗎?

據說,陸洪恩在關押中見到紅色的就試圖破壞,那時候到處都是紅色的標語、紅色的毛澤東語錄本等東西。這種對色彩的狂躁反應本來是精神不正常的表現,然而,由於紅色被當作「革命」的象徵,所以陸洪恩對紅色的反感也變成了他的「反革命罪行」。陸洪恩從1965年第一次入精神病院之後,一直服用有鎮靜作用的氯丙嗪,關押以後就被停了葯,他的病就越來越嚴重。

陸洪恩幾乎每周要被拉出去批鬥。

有一次,他在上海音樂學院接受批鬥,被打得鼻青眼腫,回到囚室后,他不顧傷痛,告訴難友,他是賀綠汀的陪斗對象。在批鬥大會上,革命師生責令他揭發賀綠汀的罪行,不料他反為賀表功。

又有一次,陸洪恩被拉到劇場批鬥,那天,文藝系統來了許多單位,有交響樂團、京劇院、滬劇院等等,上千人的造反大軍濟濟一堂,逼令他老實交代攻擊革命樣板戲的罪行。這位理直氣壯地反問:「樣板戲有什麼好?中華藝術星光燦爛,音樂戲曲優秀的比比皆是,為什麼只許唱這幾個戲,而要毀滅傳統呢?」又說:「外國世界一流的音樂、戲劇多的是……」還沒等他說完,造反派衝上批鬥台,對他一頓毒打:「他滿嘴放毒,打他臭嘴!」當他回到牢房時,腦袋被打得紅腫起來,嘴唇被撕裂開,連晚飯都無法吞咽。

他被頻繁揪斗,每次回監室,他總是拖著沉重腳步,遍體鱗傷、血痕斑斑。老傷未好,又添新傷。造反派看守還要把他的雙手扭到背後反銬起來,訓斥他說:〝每次批鬥,每次都不老實,還要放毒,非得反銬不可!〞背銬是很重的懲罰,血液循環受阻,血管又腫又脹,疼痛刺骨鑽心。據難友回憶,被關押的兩年中,他三分之一是受罰的。也就是戴銬子,不是前銬就是后銬,他吃飯睡覺或是大小便都要難友服侍他。

陸洪恩的身體一天天垮下去,全身沒有一處不是傷,枯黃瘦削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無數次的長時間彎腰使他背駝得更加厲害,耳朵流濃,眼睛渾濁,看上去比九十歲老翁還蒼老衰弱。但無力動彈的他還是經常低哼《第九交響曲》、《天鵝湖》、《睡美人》等世界名曲,似乎在用音樂的力量支撐自己氣息奄奄的殘軀。

有天開飯時,看守把他的飯菜倒在地上,喝令他趴在地上像狗一樣舔著吃。他雙手被反銬,連低頭彎腰也艱難萬分。劉文忠主動上前喂他吃,看守兇狠地阻止:「不許!誰喂他吃就懲罰誰!」陸洪恩破口大罵:「什麼文化大革命,大革文化命,大革人的命!」看守聽著不由一愣,隨即把他拖出去,又是一頓暴打。

不久,難友們發現他發高燒,講胡話,日夜說「巫婆來了」、「巫婆來抓人了」,還不斷自言自語「毛……毛毛……」他發了瘋似的,見到一切有毛的東西都要咬,毛巾、毛衣、毛褲……

這一天,訓導員把同監房的14個犯人全叫到訓導室,責令他們席地而坐。訓導員首先為陸洪恩定罪:公然污衊偉大領袖毛主席,惡毒攻擊文革旗手江青同志,罪大惡極,死有餘辜!審訊員惡狠狠地問:「你究竟要死,還是想活?今天你表個態!」

訓導室內僅僅沉默了一兩分鐘。這位鐵骨錚錚的音樂家像一個瀕死之人迴光返照一樣,驟然精神抖擻:

文革消滅了真誠、友誼、愛情、幸福、寧靜、平安、希望。文革比秦始皇焚書坑儒有過之無不及,它幾乎要想整遍大陸知識分子,幾乎要斬斷整個中華文化的生命鏈。知識分子命運悲慘,苦不堪言。堂堂中華民族五千年燦爛文化,如今只剩下孤零零的八個樣板戲,而且沒有作者……

我們聽毛主席話跟著黨走,可是建國以來,他從55年反胡風,57年設陽謀反右,66年又開展文革焚書坑儒,要對知識分子趕盡殺絕。
……

我不怕死,也不願死,但如果文化大革命是為了求得這種全民恐懼、天下大亂的生活,如果說社會主義就是這樣殘忍無比的模式,那麼我寧做反革命,寧做反社會主義分子!

陸洪恩說完了,一直吃驚不語的三個審訊人員,才回過神來,相互對視一眼,拍桌子破口大罵:「你死到臨頭了!我們都記錄在案。你要為剛才所惡毒散布的反革命言論付出代價。本想給你一次機會,既然你不怕死,政府成全你!」

難友們被趕回牢房時,陸洪恩還坐在地上,像一尊雕像那般平靜地一動也不動。

三十分鐘后,牢門再次打開,看守兇狠地推進了陸洪恩,雙手反銬著的他,又上了腳銬,幾乎是滾進來的。看守訓斥大家:「誰也不準幫他,否則嚴懲!」看守出去把牢門關上后,劉文忠顧不得警告,上前把他扶起來,用水擦洗他滿臉的血跡。他嘴裏鼻孔里都淌血,眼角也流血,雙眼血肉模糊。

一個星期之後,陸洪恩被帶出了他們的監房。

再四天後,長時間讀不到報紙的難友們,見門上小框洞里丟進一張《解放日報》。第一版是「嚴厲鎮壓十名反革命分子公判大會」。就是在這個一無檢察院、二無法官、三無辯護律師的「萬人公判大會」上,陸洪恩被判處死刑,「罪名」是「現行反革命」,「罪證」是「擴散反革命言論」。就這樣,「反動學術權威上海交響樂團指揮陸洪恩」,成了文革期間中國高級知識分子被公開殺害的第一人。陸洪恩被槍決后,有公檢法方面的代表到陸家通知陸洪恩的妻子胡國美,並向其索取打死陸洪恩所用的子彈費。

在陸洪恩以反革命罪被拘捕后,他的妻子和孩子都受到株連。16歲的陸于為被發配新疆,直到13年後,陸洪恩平反,他才被批准回到上海。陸洪恩被害后無人敢去收殮,至今不知骨埋何處。沒有留下骨灰,沒有遺書,所有音樂手稿被抄,上海交響樂團就交給陸于為一根父親用過的指揮棒留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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