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副校長鄒魯風因講真話被逼自殺


原北京大學副校長鄒魯風

記者/主持人:陳克江

來源:希望之聲  (記者陳克江綜合報導)1959年10月26日,北京大學副校長鄒魯風在「反右傾」運動中,因「人民公社兩校調查組」一案,被逼,年僅49歲。

鄒魯風(1910~1959),東北遼陽人,曾是流亡到內地的東北大學的學運領袖,「一二·九」運動時,是示威遊行隊伍的「總糾察」。在北平學聯期間,他受地下黨委託,曾三次見到魯迅。1949年10月1日以後,鄒魯風歷任東北政府教育部副部長、中國人民大學黨委副書記、副校長和北京大學副校長等職。

1958年,「高燒40度以上」的毛澤東高舉「總路線、大躍進、人民公社」三面紅旗,在全國範圍內颳起了一股兇猛的「浮夸風」、「窮過渡風」、「瞎指揮風」、「高指標風」、「共產風」,把引向了一場導致近4000萬人被活活餓死的巨大人禍之中。

1958年8月29日,政治局擴大會議通過《關於在農村建立人民公社問題的決議》,宣布「共產主義在我國的實現,已經不是什麼遙遠將來的事情了。」11月,根據中共北京市委的指示,由北京大學、民大學兩校黨委調集兩校師生162人組成「人民公社兩校調查組」,赴河北省藁城縣、河南省信陽縣、魯山縣進行調查,這一調查組的總是鄒魯風。

調查組出發之前,兩校黨委召開大會,北京大學校長兼陸平,中國人民大學副校長兼黨委書記胡錫奎都出席歡送會。在此之前,毛澤東「人民公社好」的號召正在遍地開花地變成現實。然而,全國上下的浮夸風、共產風和公共食堂風已經顯現出惡果,農村生產力遭受到極大破壞。所以,此行如何調查?到底該說好還是說不好?曾有人為鄒魯風捏了一把汗。鄒魯風卻說:黨歷來主張實事求是,我們自然要講,把我們看到的一切如實地告訴黨。當時,鄒魯風還提了許多新問題,比如,關於商品生產和價值規律是否可以消滅等,顯然,他對當時流行的一些「極左」口號有所懷疑。

調查組成員汪子嵩在河北藁城組參加調查。他回憶說:「調查工作開始不久,我們便聽到隊員們反映的最普遍突出的情況是:當隊員問農民畝產多少斤時,農民回答說:『你要我說虛的還是實的?如果說虛的,我說畝產兩千斤;如果說實的,我說畝產兩百斤。』……我們聽到了大量這類情況,卻不能向縣委、公社各級領導反映」,因為如果「有人在會上提了一些問題或意見,往往遭到縣委書記的批評,說他右傾保守」。

調查組還發現,在大鍊鋼鐵和大辦公共食堂時,幹部任意調用各家的鍋盤碗碟、樹木板材,連生活用具都被無償取走了。幹部和群眾的關係日益緊張,領導上還在一味推行「」。他們看到剛種下的小麥,因為密植,撒的種子過多,長出的麥苗軟弱無力。還有一片領導幹部的「試驗田」,上面搭著架子裝電燈電線,每晚用強烈的燈光照射,說是可以促使農作物茁壯成長。

1959年黃曆新年過後,藁城調查組發現:這裏的糧食問題更為嚴重了,汪子嵩回憶:「我們在縣委大院吃飯,也吃不到黃澄澄的玉米麵餅子了,只能吃褐黑色的高粱雜糧麵餅。公社大隊食堂情況更慘,我們在興安公社的組員告訴我們,他們吃的是用棉籽榨油以後的渣子磨成粉做成的餅子,這種粉過去最多只能在餵豬、喂牛馬的飼料里摻一點,現在用來喂人,不僅難以下咽,更要命的是吃下肚后大便乾結,只有用手指才能將它摳出來,實在苦不堪言。農民們的抱怨是可想而知的」。

不久,鄒魯風下到三個大組考察工作。在藁城,他聽了調查組彙報后,認為問題嚴重而迫切,隨即要求大家將調查的資料予以搜集整理,分門別類,回校后寫成專題的調查報告,上報給有關方面。在那些日子里,有人說鄒魯風「被憂國憂民的情緒籠罩著,心情十分沉重」,彷彿就像不久之後在廬山會議上彭德懷與田家英等人的心情一樣。

1959年5月,兩校「人民公社調查組」的工作全部結束。調查組回到學校后,開始緊張地寫調查報告,最後整理成《問題彙編》。鄒魯風當時是中共北京市委委員,他邀請北大、兩校黨委的負責人來聽取調查組彙報,地址在北大的臨湖軒。汪子嵩回憶說:「他告訴我們,在北京時曾將他所了解的情況和看法、意見與市委領導交談過,他們大多表示同意」,「因為是黨內高層的會,而且當時的政治形勢已經開始鬆動,在中央幾次召開重要會議后,有些高指標降下來了。大組長彙報時毫無顧忌,敢於暢談自己的看法;領導們也參加議論,夾敘夾議。我們的黨委書記(陸平)說得比我們激烈得多,後來常有人提起。北京市委有一位幹部旁聽了會議,並且帶走了在會上散發的《問題彙編》。」北京市委6月初拿到《問題彙編》以後,作為糾正大躍進中出現偏差的材料加以摘編,當時,北京市委認為這個調查材料是積極、正面的。直到1959年8月前,北大、人大、北京市委對《問題彙編》沒有提出任何問題。

1959年7月2日,中共在江西廬山召開中共政治局擴大會議。這次會議的原定議題是總結經驗教訓,調整指標,繼續糾正「左」傾錯誤。7月14日,彭德懷針對大躍進中客觀存在的問題,給毛澤東寫了一封信,向毛澤東講了真話,不料卻引起毛澤東的雷霆大怒。1959年8月2日—16日,在廬山召開了黨的八屆八中全會,通過了「關於以彭德懷為首的反黨集團的錯誤的決議」、「為保衛黨的總路線、反對右傾機會主義而鬥爭的決議」等。隨著彭德懷被打倒,政治形勢突然逆轉,此後中共在全國掀起一場規模巨大的「反右傾」運動。據統計,在這次運動中,全國被定為「右傾機會主義分子」而被撤職、開除黨籍的和幹部有300多萬人,受到處分的普通黨員和群眾達807萬人。

1959年9月2日,北京市委為貫徹中央「廬山會議」精神在北京展覽館劇場召開全市黨員幹部會,北京市委第二書記劉仁作傳達報告。他在講到北京市的情況時,點了兩校調查組的名。劉仁說:人大、北大人民公社調查組寫了180萬字的《調查報告》,基本上是反對人民公社的。「人民公社兩校調查組」成為北京市委在這個特定政治形勢下拋出的第一個重大案件。

在北京市委的《內部情況簡報》中,把兩校調查組的《問題彙編》全文刊載,並且加上大字標題——「人大、北大部分師生惡毒攻擊三面紅旗」。有人跟著揭發說,調查組所寫的《問題彙編》暴露了一些黨員領導幹部對「三面紅旗」的「右傾情緒」和「右傾思想」,其矛頭所向,直指調查組的總負責人、當時的北大副校長和第一副書記鄒魯風。鄒魯風還被揭發出曾經說過:「黨的政策違反了經濟規律,人民公社超越了生產力發展水平」,「吃飯不要錢違反了按勞分配的原則」,「大辦鋼鐵賠錢」,「幹部浮夸,強迫命令嚴重」,「1958年的缺點很大,傷了元氣,教訓慘痛」等等攻擊「三面紅旗」的反黨反社會主義的惡毒語言。

1959年8月26日,新華社《內部參考》發表了題為《北大、人大部分師生詆毀人民公社和大躍進》的文章。其中談到,北京大學和人民大學的財經、哲學和法律等系的師生162人,在去年12月至今年5月期間,曾分別在河北省的藁城、河南省的魯山、信陽等地的人民公社中進行了調查。他們在陸續寫出的180多萬字的調查報告中,共提出485個問題。其中一部分人通過質疑的方式,否定人民公社的優越性和1958年的大躍進,有的人甚至進行惡毒的攻擊,不顧事實的否定建立人民公社的必然性。

當時,北京市委、北大黨委、人大黨委對調查組敢講真話的人批得非常厲害,說他們「沒有出息」、「沒有良心」、「喪心病狂」,「花崗石腦袋」等等。大會批判時,批判者都是宣讀經過黨委審定的稿子,其用語力求尖刻,不講道理,給人扣上許多聳人聽聞的「大帽子」,如「反對、否定、攻擊、詆毀、誣衊總路線、大躍進和人民公社」,「全面、系統的右傾機會主義觀點」等。調查組成員中受重點批判的42人,被定為右傾機會主義分子的9人;定為嚴重右傾的11人。其中,有撤銷黨內外一切職務的,有受到黨內嚴重警告處分的,有降兩級工資的,也有被開除黨籍、取消預備黨員資格的。

對鄒魯風的批判會是在北大辦公樓禮堂召開的,現場還有大喇叭廣播。批判會上,當年指派鄒魯風「挂帥」的人,聲嘶力竭地指責考察隊「全軍覆沒」,是「北大的奇恥大辱」。對突然受到錯誤批判,毫無思想準備的鄒魯風難以承受,但雖然身處逆境,他首先考慮不是個人的委屈,而是為調查組的組長、組員們蒙受的不白之冤感到不安。他堅持認為,調查組的工作沒有錯誤,對得起國家和人民,他感到痛苦的是因為他連累了大家。

彭德懷因為一封講真話的信被中共中央打成反黨集團的頭目,全黨共討之。鄒魯風因為一個講真話的調查報告被北京市委、北大黨委打成北京市的反黨集團的頭目,從北京市委到北大黨委從上到下的批判上綱上線,氣勢洶洶,扣帽子,打棍子,抓辮子,冷酷無情。當初北大黨委書記陸平開歡送會敲鑼打鼓歡送調查組,調查組回來后彙報時,陸平也認為大躍進的一些做法太左,言辭激烈。上面風向一變,這些全都翻臉不認人了。鄒魯風百思不得其解。1959年10月26日,有人曾看見他獨自在通向湖面的那條小徑上長時間地徘徊……之後,便傳來鄒魯風在北大鏡春園西面的湖中溺水死亡的消息。

當時北大的黨委書記陸平的態度,原北大國際政治系教師陳哲夫在《我在北大六十年》有詳盡的描述。書中說當時對調查組展開大批判,是北京大學「反右傾」的重要任務,由黨委書記陸平親自挂帥,被揭發的諸如「公社辦得太大了,太早了」,「食堂辦得有點冒進」,「幹部作風粗暴」,都成了反黨反社會主義的言論。開始矛頭只是指向汪子嵩等三個組長,後來有人提出:「能不能往上揭?」與會的黨委書記陸平斬釘截鐵地說:「揭!揭!」於是,矛頭又指向了鄒魯風。到了10月27日,鄒魯風自殺的消息傳來,陸平沒有一絲一毫的同情和悲哀,相反,感到非常憤怒,他用手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罵道:「媽的,叛徒,拿紙筆過來,開除黨籍!」一個工作人員拿過來紙和筆,陸平立即起草了開除鄒魯風黨籍的決議。

陳哲夫回憶說,鄒魯風死後,家人要求在墓前立一個碑,竟不被批准。鄒魯風的夫人方誌西只好在一塊磚上寫著「鄒魯風之墓」的字樣,放在墓前。當年這件事是保密的,在北大隻有少數黨內幹部知道,眾多的北大師生無從知曉鄒魯風死亡的消息。據說後來某系的一位教授因事到八寶山去,突然在一個墓前發現了一塊寫有「鄒魯風之墓」的磚頭,十分驚奇,回到學校后詢問,沒聽說副校長鄒魯風去世呀,怎麼會有「鄒魯風之墓」呢,會不會有兩個鄒魯風?一位北大的黨委第一副書記、副校長就是這樣悄悄地走了。

在批判鄒魯風的時候,還捏造了一個罪名,說鄒魯風等下去調查之前,北大、人大黨委有一個關於下去考察的決定:「調查人民公社的優勢性。」鄒魯風下去以後「篡改黨委決定」、「背著黨委搞反黨活動」,這個罪名就大了。調查組成員、後來當過中國人民大學副校長的李震中認為,這大概是逼得鄒魯風自殺的原因。1962年對這個案件甄別時,發現兩校黨委根本沒有這個決定。這個所謂的決定是為了推卸責任憑空捏造的。捏造這個決定的是北大、人大、北京市委三家合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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