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出國移民，小伯已經準備了三年。他正在執行的方案，一是轉行去澳洲做護工，再不行就去法國參加外籍軍團。
深夜11點下班后，他受訪時語氣里透著疲憊：「再不走，往後只會越來越難。」
小伯在一家中國央企做招聘。過去幾年，他直接看到招聘規模一再縮水，也因此對未來的就業形勢愈發擔憂。公司里一份月薪三五千元(人民幣，下同，450至915新元)的職位，2022年是從400份簡歷里招15人;到了2023年，已是1000份簡歷選八人。
他告訴《聯合早報》：「現在年輕人三條路：躺、卷、潤。卷的賽道已經崩了，潤也快崩了。所以我得加快動作，祈禱我能在崩之前趕快逃出去。」
在中國青年失業率徘徊在17%左右的當下，許多像小伯這樣的「00后」將求職目光投向海外，成為繼中國精英階層后，又一批試圖「潤」出國的群體。
在海外留學的雍灝楠(18歲)，則從另一個角度注意到這一趨勢。他自去年4月起上載視頻，按國家介紹普通人出國工作和移民的路徑。短短几個月，賬號已有近3萬名粉絲。
與此同時，雍灝楠還建立了交流社群。自9月建群以來，累計入群人數已接近4000人。他受訪時說，群成員年齡介於16至35歲，學歷以本科和專科為主，最關心的是獲取一手海外求職和移民信息。
為避免引起太高關注，雍灝楠將群名統一設為「語言學習交流群」。群成員還可與他進行一對一交流，前來諮詢的既有北京大學的本科生，也有30多歲、被裁后打算去海外修水管或做電焊的IT(信息技術)從業者。
不同於費用高昂的移民中介，雍灝楠並未給諮詢服務定價，對方可自行打賞，少的幾元，多的五六十元。他說：「我的目標，就是讓新一代因為失業率而焦慮的中國青年『走出去』。」
出國求職薪水下滑
28歲的小關已經走出國門。他去年投出兩三百份簡歷，始終沒找到合適的工作。轉變思路后，他一個月內入職一分外派印度尼西亞的財務崗位。
在印尼工作一年後，小關去年10月又被派往仍處於戰亂中的剛果(金)。到非洲后不久，他就感染了瘧疾。
小關受訪時無奈地說，選擇非洲，是因為這裏存錢速度「是印尼的兩三倍」，可以儘快存夠「啟動資金」，為下一步移民德國做準備。
不過，隨著出國求職人數增加，外派崗位競爭更激烈，薪水已顯著下滑。小關說：「10年前外派非洲，年薪上百萬都不稀奇;現在月薪一萬出頭，也不愁招不到人。」
從事人力資源的小伯，對海外求職機會的變化更加敏感。不用查資料，他就能脫口而出澳洲各州的緊缺職業清單。過去幾乎年年上榜的「移民三寶」專業護士、社工和幼教，去年幼教已經供過於求。
通道收窄一度讓小伯感到迷茫，但他最終還是下定決心要走。他說：「不管逃出去會不會更好，但是當下你能接受嗎?我的答案是，不能。」
事實上，經濟前景只是一部分原因。多名受訪者在深入交流后都提到，一些非經濟層面的觀察和擔憂，才是他們感到非「潤」不可的壓力來源。
小伯坦言，對未來就業形勢的悲觀是一方面，真正壓垮他的，是中央企業的工作環境。除了在休息日參加思想報告會、黨會，公司每周還會通過一個「神劍系統」，用數據線連接員工的私人手機，掃描他們的社交媒體動態。
正是在一次檢查中，小伯被發現曾用加密貨幣向烏克蘭捐款，隨後被要求寫檢查，並從原本2600元的月薪中扣除800多元，作為懲罰。
小伯原以為事情就此翻篇，後來經同事提醒才意識到，這件事已經成為他履歷上的「污點」。他不再被當做「自己人」，以後晉陞的機會也微乎其微。
分析：中國青年移民
凸顯對當前社會失望
旅居台灣的時事評論人徐全接受《聯合早報》採訪時指出，中國人向來安土重遷，當這樣一個民族開始規劃「離開國家」的人生路徑時，真正需要反思的，是中國社會本身出了什麼問題。
徐全說，當前出國求職的中國青年不僅願意從事勞務工作，也願意去往南美、非洲等非傳統移民地，「這本身就說明，他們對當下的社會狀況感到極度失望。」
他指出，青年人看不到向上流動的希望是一個老話題，但今年尤為突出，一個主要原因是既得利益者頻頻「炫權力」「炫特權」，對一般平民階層造成了巨大刺激。
從去年4月的董襲瑩事件、5月的「天價耳環」事件，到上月浙江大學26歲博士生導師引發爭議，徐全指出，中國特權階層已形成對社會資源壟斷的「閉環」，而中低層民眾幾乎難以進入，「最終能分配到的，只剩下資源的邊角料、碎渣、碎末、碎屑」。
新加坡管理大學李光前商學院副教授傅方劍受訪時則指出，當代年輕人的無力感並非中國獨有，而是個全球性問題，美國年輕人同樣面臨嚴峻的就業壓力。
他說，宏觀層面的確需要創造更好的環境，但對身處時代潮流中的個體來說，「困難任何時候都會存在，相比之下，個人的努力顯得更為重要。」
在傅方劍看來，中國年輕人「潤」出國未必是壞事。他說，既然國內卷得厲害，那麼不妨換個環境，「就像老話說的，『人挪活，樹挪死』」。
傅方劍說，中國貿易已遍及全球190多個國家，年輕人跟隨國家戰略走出去，「說不定搏一搏，就能為自己搏出更好的明天」。
對於出國是否會過得更好，徐全則認為，做出這一選擇的人不可能對困難沒有預期。「他們有了估計，卻仍然選擇離開，可見他們的意志是多麼地堅定。」
來源：聯合早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