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周曉波
數學家致力於證明那些百年難題,例如各種著名的「猜想」,並不是為了立即創造經濟效益,也不是為了立刻誕生新產品或新技術。純理論數學最大的價值,在於拓展人類知識的疆界,建立新的數學工具,推動整個數學體系向前發展,最終深刻影響物理學、天文學、資訊科學、人工智慧、密碼學、生物學、經濟學等眾多學科。
回顧科學史,許多曾被認為毫無實用價值的純理論研究,經過數十年甚至上百年的積累,最終都成為現代科技的重要基石。因此,一個民族若要真正成為科技強國,就必須重視基礎科學,尤其是理論數學。
世界頂級的菲爾茲數學獎自1936 年首次頒發已有 90 年歷史。歷屆菲爾茲獎得主共有68 位,90年後的今天終於有了兩位(受美國和法國數學殿堂培養並且一直在其中做研究工作的)中國籍得主:王虹、鄧煜。
從歷史統計來看,獲得菲爾茲獎的猶太人數學家最多,共有 16 位。 (全球猶太人口僅約 1,500 萬人,約佔世界人口 0.2% 左右;而菲爾茲獎得主中約24% 是猶太人。其代表性遠遠高於人口比例。這種現象也見於其他國際頂尖學術獎項(例如諾貝爾獎獲得者965人中猶太人有220位、佔比22 %)。此外,日本人諾貝爾獎得主也不少,共有31位。菲爾茲數學獎得主3位。(中國本土諾貝爾獲獎者則僅有屠呦呦一位)。
所以當我們為王虹、鄧煜獲得菲爾茲獎倍感驕傲,為曾為諾貝爾醫學獎得主屠老太太自豪時更要反思的是,十四億人口的泱泱大國,五千年文明的中華民族,為何僅有如此少的獲獎者?誠實的態度是不應過度宣揚,還須謙虛努力。科學家獲獎並不是黨和國家的驕傲,而僅僅是民族的榮譽。
談中國數學必先提陳景潤。他的世界級數學成果和重大突破是著名的陳氏定理。雖然陳氏定理至今仍是哥德巴赫猜想研究的重要基礎成果,但是陳景潤並沒有突破或證明哥德巴赫猜想。正像"黎曼猜想"、"霍奇猜想"一樣,至今仍無法證明。
當年中國政府為彰顯社會主義制度的優越,對陳景潤進行了振奮人心的宣傳,他被標榜成了國家驕傲和民族英雄,並被黨賜予以各種榮譽。(被當選為中國科學院學部委員(現稱中國科學院院士),並由由周恩來提議擔任了第四、五、六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代表)。
由於當時國門緊閉,對國外信息的封鎖和政治宣傳的需要,國人對同一時期,世界數學聖壇上湧現出的、比陳景潤更優秀更傑出、璀璨群星般的天才數學家們一無所知。
例如:一、包德利涅(Pierre Deligne,1973)他完全證明了魏爾猜想(Weil Conjectures),被世界數學界認為是20世紀代數幾何最偉大的成果之一。包德利涅為此於1978年獲得菲爾茲獎。 二、阿佩爾與哈肯(1976)他們的四色定理首次大量利用電腦完成重要數學定理證明,從而開創了電腦證明的新時代。 三、曼德博(1975)他的分形幾何建立了分形理論,對世界數學、物理、生物學、電腦圖學、金融學都發生了深刻影響。 四、費根鮑姆(1975),他創造的混沌理論中的費根鮑姆常數,奠定了現代混沌理論的重要基礎。五、里維斯特、沙米爾、阿德爾曼(1977),三人創造出RSA公開金鑰密碼系統。今天全球的網路銀行、HTTPS、電子商務都是由此而來。
其後又有兩位數學巨匠破解了百年數學難題:
1. Andrew Wiles 安德魯·懷爾斯(英國),他攻克(證明)了縣而未決358年的費馬大定理。(因年逾四十無緣得菲爾茲獎)
2. Grigori Perelman 格里戈利·佩雷爾曼(俄羅斯)證明了龐加萊猜想。他因此榮獲菲爾茲獎。
回顧中華人民共和國建政(1949年)后,曾在歐美從事數學研究,選擇回國建設的優秀華人數學家們:
1. 熊慶來:(中國現代數學奠基人,在國際數學界學術享有極高地位的著名數學家)。1949年赴法國巴黎1957年回國。文革時期被打成"反動學術權威",定性為熊(熊慶來)華(華羅庚)黑幫。遭受多次批鬥、極盡羞辱,反覆寫檢查、交代思想。據家人回憶,他直到生命最後一天仍在寫檢查交待材料,最後因腦溢血癱瘓鬱鬱而終。(雖然後來在1978年恢復了名譽,但對一個死人,"平反昭雪"又有何意義?)。
2. 華羅庚:1950年在美國普林斯頓高等研究院任高級研究員。1950年放棄優厚待遇返回祖國,成為中國現代數學和運籌學的重要奠基人。文革中受恩師熊慶來牽連和特嫌問題,關押審查、受盡折磨屈辱。
3. 柯召:曾赴英國曼徹斯特大學研究1951年回國報效祖國,後任四川大學校長,是中國組合數學的重要開拓者。
4. 許寶騄:曾在英國倫敦大學從事統計學研究。1947年回國1949年拒撤台灣留在大陸,是中國概率論與數理統計的重要奠基人。
5. 吳文俊:1947年前往法國留學。1951年回國,獲得首屆國家最高科學技術獎,是拓撲學和機器證明領域的世界著名數學家。
6. 王元:1950年代曾赴蘇聯留學。回國后成為解析數論和計算數學的重要數學家。
上述的著名數學家們自從1958年反右運動伊始,像所有國內教育界科技界的學者一樣過上了禁若寒蟬、謹小慎微的日子。他們中斷了和國外的學術交流與聯繫,在後來的文革、批林批孔、反擊右傾翻案風等政治動蕩的十多年裡,他們停滯了學術研究和教學。這一時期,他們背負著各種沉重的精神枷鎖,受審查、寫檢討、下幹校、住牛棚、被改造、再教育、⋯⋯。
戰戰兢兢的活在那種政治威脅、紅色恐怖下的數學家們,那有時間、環境、條件、精力和心境去進行純數學理論的研究?只能是眼巴巴的看著其它民族的數學精英天才們,不斷的從數學殿堂的皇冠上摘下一顆顆璀璨的明珠,從數學神壇上捧下一尊尊金光閃爍的獎盃。
中國近代史上那場民族浩劫不容掩蓋隱藏。那一時期中國受過高等教育的精英、學者無一倖免的被打下了'地獄"。他們被冠上"右派""臭老九""特嫌"等各種罪名,被批判受審查,掃廁所干臟活⋯⋯。被強制受"再教育",被要求"重新做人"。那是中國科學教育史上的至暗時代,科學教育斷崖、斷代,天才被埋沒、天賦被葬送。一代人的機會、前途、夢想和希望被毀滅。
王虹教授、鄧煜教授、你們的獲獎是中華民族的榮耀!你們是千萬中華青年為之奮鬥的榜樣。記住,你們的成就不是"黨和國家培養"的結果。你們選擇在全球頂級數學研究中心與世界上優秀的數學天才們、合作、交流、探索、而不回國服務。絕不是"背叛祖國和人民"。科學無國界,你們不需要為國家服務,因為你們已經在為人類服務。你們在世界頂級數學聖殿里獲得的榮譽、不屬於祖國也不屬於人民,它只歸屬於你們自己的頑強拼搏,不懈努力和在絕佳的科學學術環境中、你們智慧的發揮與升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