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孩子從正常上課到長期請假,有時並不是突然發生的。
成績下降、睡眠紊亂、身體不適、拒絕交流,這些變化可能已經持續了很久。2026年,青少年心理健康依然是教育領域的重要議題。
但網上流傳的「全國休學率五年暴漲240%、七成因情緒障礙休學」,尚缺乏能夠核實的全國性權威統計,不能直接當成事實。真正值得追問的,是孩子為什麼難以繼續上學,又為什麼難以重新走進教室。
比休學率數字更值得警惕的,是一些孩子已經出現了明顯的心理困擾,卻仍被要求像過去一樣完成所有學習任務。在不少家庭眼中,孩子只要身體沒有嚴重疾病,就應當按時上學。
成績稍有波動,家長便急著尋找補救辦法;出勤出現問題,注意力又全部集中在如何儘快複課。可心理健康問題,並不總能用肉眼看見。
有些學生會在上學前出現噁心、腹痛、心慌等身體不適,有些學生逐漸失去對原有興趣的熱情,還有人從偶爾請假髮展到長期無法正常到校。
這些表現需要先排查身體疾病,再結合專業評估判斷是否存在心理因素,不能簡單歸結為懶惰,也不能把所有身體不適都解釋為厭學。
家庭的特殊之處,在於它不僅影響孩子如何理解壓力,也影響孩子遭遇挫折后是否願意求助。如果一個學生在學校因成績、人際關係產生焦慮,回家后又面臨持續的否定與比較,那麼原本可以用於恢復情緒的家庭時間,就可能變成另一種壓力。
2025年10月,教育部印發《進一步加強中小學生心理健康工作十條措施》,已經把減少考試焦慮、保障睡眠、改善親子關係、完善專業干預等納入政策安排。這表明,處理學生心理健康問題,不能只要求孩子提高承受能力,還必須改進他們所處的成長環境。
家庭教育也需要調整重心。比起反覆追問成績為什麼下降,更重要的是了解孩子遇到了哪些困難;比起急於證明誰對誰錯,更重要的是讓溝通重新建立起來。
孩子恢復上學能力,需要安全感,也需要現實支持。家庭能夠提供幫助,卻不應獨自承擔所有醫療、教育和社會服務責任。
真正需要關注的,是兒童青少年心理健康問題究竟發展到了什麼程度。一項發表於2025年的相關研究估計,2021年中國0至19歲兒童青少年精神障礙患病率約為9%,對應病例約3000萬。
其中,注意缺陷多動障礙和焦慮障礙佔據較大比例,分別約為40%和28%。不同年齡段的疾病構成存在差異。
隨著年齡增長,焦慮障礙的重要性逐漸上升。另一項2024年發表的薈萃分析,納入53篇研究文獻,覆蓋約31.4萬個樣本。
不過,這裏必須區分抑鬱癥狀檢出率與臨床抑鬱症患病率。前者一般通過癥狀量表篩查,後者需要符合相應診斷標準,不能把23%直接解釋為每100名學生就有23人患上抑鬱症。
不同成長環境中的學生,面臨的情況也不完全一樣。相關研究中,農村地區兒童青少年抑鬱癥狀檢出率約為30%,城市地區約為23%;留守兒童約為31%,非留守兒童約為23%。
家庭陪伴、教育資源、同伴關係以及心理健康服務的可及性,都可能影響學生的情緒狀態。心理問題一旦影響正常上學,情況就更加複雜。
一份2024年兒童青少年抑鬱治療和康復痛點調研報告顯示,在接受情緒障礙診斷的受訪兒童青少年中,82%有過請假經歷,54%有過休學經歷。平均休學次數為1.71次,首次休學平均年齡為13.74歲。
這裏的54%,是特定調查群體中有過休學經歷的比例,並不代表全國中小學生的總體休學率。與網路上缺乏依據的「七成因情緒障礙休學」相比,這類明確限定調查對象的數據更有參考意義。
每周原本需要上課五天,後來變成四天、三天,甚至只能偶爾到校。這種變化看似沒有辦理休學手續,實際上已經影響正常學習生活。
時間一長,學業進度與同伴關係可能同時受到影響。當學生準備返回學校時,不僅要重新適應課程節奏,還要面對已經形成的社交距離。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一些孩子的復學過程會反覆出現困難。教育中斷之後,重新回到教室,並不意味著之前遇到的問題已經全部解決。
如果導致學生情緒困擾的環境沒有變化,復學后的適應壓力仍然可能存在。對一些學生而言,恢復規律作息、逐漸增加到校時間、重新參与集體活動,都可能是重新適應學校生活的重要環節。
這種狀況並不只存在於中國。日本文部科學省2024年度調查顯示,日本小學和初中階段長期缺課的學生約為35.4萬人,相關人數連續12年增長。
日本將非疾病、非經濟原因且全年缺席達到30天以上的特定情況納入「不登校」統計。不同國家的缺課統計方式和教育制度存在差異,因此不能直接拿日本的數據與中國的休學人數比較。
不過,日本針對長期缺課學生開展的支持措施,具有一定參考意義。自2016年起,日本持續推進校內教育支援中心建設。
至2024年7月,相關體系覆蓋約46%的公立中小學。此外,日本還設立學習多樣化學校,通過調整課程安排,為無法適應常規學習節奏的學生提供不同的教育選擇。
英國部分地區則為因醫療原因長期缺勤的學生提供居家輔導和醫院學校等替代性教育安排。部分北歐國家對有特殊需要的學生提供較為密集的個別化支持。
這些措施背後有一個共同目標:盡量避免學生因暫時無法正常上學,就與教育系統和社會環境完全脫離。中國也在探索類似的支持方式。
杭州臨平區青少年成長支持中心開展過「彩虹橋」項目,深圳、西安等地也出現了面向相關群體的公益康復、社區學習和過渡性支持服務。這些服務並不只是讓學生繼續學習課程,還希望幫助其逐漸恢復正常的社交和生活能力。
但現實困難仍然存在。一方面,專業服務資源有限,覆蓋範圍和持續運營能力需要提高。
另一方面,部分家庭對心理健康問題仍存在顧慮,擔心尋求幫助會引發外界議論,不願主動接觸社區支持項目。一些支持項目即使已經具備服務能力,最終實際參与人數也可能低於預期。
根據相關國際統計,全球每10萬人擁有精神衛生工作者的中位數約為13人,中國2020年的相應數據約為8.6人。不同國家在統計範圍、人員定義方面可能存在差異,數據不能簡單理解為服務質量排名。
但專業支持的可及性仍然是一個現實問題。中國科學院心理研究所相關報告顯示,認為心理諮詢服務不太便利或很不便利的調查對象佔比達到41%。
對於經濟條件有限的家庭來說,連續接受專業服務可能帶來不小的開支。如果學生長期在家調整,家庭還可能同時承擔照護、學習銜接等成本。
一些校園嘗試設置獨立的語音交互空間,讓學生以相對私密的方式表達情緒。還有研發團隊披露,相關智能系統能夠在數天內完成十余萬人的心理篩查。
北京安定醫院與上海交通大學合作開展的另一項研究,基於約6.4萬條中文電子健康記錄訓練精神科大語言模型。在由60名精神科醫生參与的評估中,其部分臨床推理表現達到與主治醫生相近的水平。
部分聊天機器人在交流時傾向於順應用戶觀點。這種方式可能讓使用者感到被理解,卻未必能夠及時糾正危險想法。
因此,人工智慧適合承擔基礎信息支持和輔助篩查,不宜代替專業人員對嚴重心理危機進行判斷和干預。這也讓學校、家庭和專業醫療機構之間的協作顯得更加重要。
技術能夠提高信息處理效率,卻無法替代穩定的親子關係,更無法單獨解決教育評價、學業負擔和專業資源不足等問題。青少年心理健康工作需要的,也不只是更多諮詢室。
教育環境中的考試焦慮、同伴衝突、睡眠不足和過度競爭,都可能成為需要持續改善的環節。有些學生無法正常上學,可能需要醫療干預;有些則需要學校提供學習安排上的適應性支持;還有一些需要家庭改善溝通方式,重新建立安全感。
如果學生長期出現持續的情緒低落、明顯焦慮、睡眠障礙或學習功能下降,家庭可以主動尋求專業評估,而不是一味等待問題自行消失。如果孩子表達嚴重絕望情緒或出現自傷風險,則需要及時尋求專業醫療幫助和必要的安全保護。
它更需要日常溝通、穩定陪伴,以及面對學習挫折時不過度否定孩子。學校同樣需要為學生提供可以求助的渠道,讓心理健康支持真正成為教育環境的一部分,而不是只有發生嚴重問題后才啟動的應急措施。
2026年重新討論青少年休學問題,最應關注的不是一組未經核實的驚人增長率,而是如何讓已經出現困難的孩子獲得及時、持續、適合自身情況的幫助。家庭不是所有問題的根源,卻可以成為改變發生的重要起點。
學校不是單純負責成績的場所,也承擔著保護學生身心健康的重要責任。專業醫療與社會支持體系,則需要為那些暫時無法適應正常學習生活的孩子保留恢復和重新融入的機會。
比讓孩子儘快回到學校更重要的,是讓他擁有持續學習、健康成長的能力。
來源:渡川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