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陳玟穎
歐洲曾把軍援烏克蘭視為慈善事業，甚至看不起烏軍無人機技術，如今隨著美國逐步淡出歐洲防衛體系、烏克蘭無人機技術崛起，歐洲發現沒有烏克蘭就難以抵擋俄羅斯，從受援國翻身成為歐洲安全支柱，也讓歐洲開始面對一個全新問題：不是烏克蘭還需要什麼，而是歐洲還能提供烏克蘭什麼，讓基輔繼續替歐洲守住防線。
北大西洋公約組織（NATO，北約）峰會將於7月7日至8日在土耳其安卡拉舉行，各國領導人將討論烏克蘭和中東局勢。然而，美國總統川普在過去一年，對世界各國發動關稅戰、施壓丹麥交出格陵蘭、美軍最近從歐洲撤軍，還有指控歐洲對美國攻打伊朗的支持不足等問題，對美歐關係留下了深刻的傷痕。美國國務卿盧比歐（Marco Rubio）本月更警告，「我認為，下一次北約會議……很可能是北約歷史上最重要的一次會議，因為有一些事情……需要釐清並加以解決。」
美國媒體外交政策（Foreign Policy）報道，對歐洲決策者來說，北約這個組織現在的狀態，就像薛定諤的貓一樣，同時處於活著與死亡的狀態。他們認為北約依然「活著」，是因為北約仍像過去一樣，持續採取各種行動、發表各種言論，尤其是為了嚇阻莫斯科，來突顯北約依然存在；但他們也認為北約已經「死了」，因為他們已經沒辦法像過去那樣依賴美國。
歐洲正準備在幾乎沒有、甚至完全沒有美國協助的情況下，規劃自身未來的安全。他們已不再認真看待美國駐北約大使惠塔克（Matthew Whitaker）的保證，也就是即使美軍縮減部署，也不會留下任何「戰略真空」；他們也已放棄期待川普政府會同意以可預測、協調的方式，擬定一套路線圖將歐洲傳統防務移交給歐洲。
因此，歐盟官員們正透過兵棋推演，研究如果北約陷入癱瘓，能如何啟動歐盟《里斯本條約》（Traité de Lisbonne）第42.7條這個最接近北約第5條共同防禦條款的機制。
各國領導人也在討論，如果北約的指揮與控制體系根本不存在了，將會發生什麼事。
法國與德國則成立了一個核武指導小組，討論在整個歐洲嚇阻體系中，法國核武庫可能扮演什麼角色。
而這些兵推最突出的共同點，就是烏克蘭始終都是歐洲防禦體系的關鍵支柱。隨著華府提供的安全保障越弱，歐洲就越需要基輔，畢竟歐洲要強化自身防禦和嚇阻能力，仍需要多年時間，而烏克蘭在這段時間就成了抵擋俄羅斯的關鍵前線力量。
兵推2029俄歐戰爭：沒有美國的歐洲只能靠烏克蘭
外交政策近期與歐洲官員和專家共同舉行一場兵推，背景設定在2029年：烏克蘭和俄羅斯已處於脆弱的停火狀態；奉行孤立主義的美國政府，一方面尋求與俄羅斯關係正常化，一方面進一步淡出北約，包括撤回設於比利時北約總部的美軍最高盟軍司令；至於俄羅斯則認定美國不會出手協助，因此開始逐步升高對歐洲的施壓，首先要求在克里姆林宮2021年12月的條約草案基礎上進行談判，該草案內容要求北約撤出東歐和巴爾幹半島的14個國家，接著再以常規攻擊和核威脅升級局勢。
在這個背景中，美國始終置身事外，要求歐洲自行與俄羅斯談判。此時，歐洲決策者必須決定，該如何因應美國的消極態度，以及俄羅斯不斷升高的攻擊行動。
在兵推中，部分歐洲國家一開始仍試圖把華府留在自己這一邊，在商討對策時，仍繼續與美方接觸。英國與法國的參与者扮演主導角色，而部分歐洲國家則相對謹慎，擔心在沒有美國支持的情況下，與俄羅斯衝突升級。許多參与者也希望，中國能夠阻止俄羅斯利用核武進行威脅。
同時，歐洲參与者一直拒絕俄羅斯以2021年12月的要求作為談判基礎的提議，認為這些提議既缺乏可信度，也沒有誠意；而且克里姆林宮的另一項關鍵要求，即停止對烏克蘭的所有支持，並把烏克蘭交給俄羅斯控制，連拿出來討論都沒有，因為這對歐洲參与者來說，若烏克蘭淪陷，下一個就是歐洲。
問題來了，那麼俄羅斯的侵略升高到何種程度，才足以啟動北約第5條的共同防禦條款？這也成為兵推中的另一項爭論焦點。在兵推中，由於華府阻撓北約介入，歐洲參与者大多選擇由「志願者聯盟」（coalitions of the willing）作為協調架構，但這個臨時組成的聯盟並沒有建立決策機制，因此一旦真正爆發危機，可能會阻礙或拖慢歐洲的應變速度。
隨著情境推演持續發展，歐洲各國逐步擬定應對方案，他們高度依賴烏克蘭，把它視為對俄羅斯攻擊北約領土后展開反攻的前進基地，而這些反攻行動，可能包括重新開闢烏克蘭戰線。在這場推演中，烏克蘭方面也表示，烏軍可以在保衛歐洲東翼方面發揮作用。
從瞧不起到離不開：歐洲該拿什麼給烏克蘭抗俄
這場推演顯示，美國越是從歐洲抽身，烏克蘭對歐洲安全就越重要。在未來危機爆發前的和平時期，烏克蘭可以牽制俄羅斯軍隊，替歐洲重建自身防衛能力爭取時間。一旦爆發戰爭，烏克蘭擁有歐洲最強大的傳統陸軍，擁有無人機、防空系統和人工智慧等能力，並且都歷經多年的高強度戰爭。
很快地，歐洲將不得不面對一個全新的分擔責任問題：為了讓烏克蘭協助歐洲抵禦俄羅斯，歐洲必須向烏克蘭提供什麼？
在目前的俄烏戰爭中，由於華府幾乎停止所有軍事援助，而是由歐洲支撐烏克蘭持續作戰，不論是自行提供武器，或跟美國買武器來給烏克蘭。今年1月到4月，歐洲各國平均每月承諾向烏克蘭提供約20億歐元的新軍事援助，另外還提供了總額900億歐元的財政支援，協助烏克蘭維持運作。
曾有一段時間，一些歐洲人還帶著居高臨下的態度看待烏克蘭的抗俄戰爭，認為歐洲軍援烏克蘭就是個慈善事業。德國軍工企業Rheinmetall執行長帕佩格（Armin Papperger）不久前甚至曾形容，烏克蘭的無人機「像家庭主婦在廚房玩樂高，不是一種創新」，認為那無法與西方國防工業的高端技術相提並論。
但隨著烏克蘭無人機技術崛起，歐洲的軍事規劃人員很清楚，不該如此傲慢，因為烏克蘭守住的不只是自己的國土，也是歐洲的防線，一旦失守，俄羅斯就能騰出兵力，對北約東翼構成威脅。如今，原本嚴重傾向歐洲的國防支援天平，開始逐漸平衡，慢慢變成一種雙向的軍事合作。歐洲提供給烏克蘭的無人機資金，已從2022年的4億歐元，增加到今年前4個月就達到16億歐元，成長了4倍。
外交政策呼籲：快讓烏克蘭融入歐洲防衛體系
美國退得越多，歐洲就越是處於弱勢，而烏克蘭的價值就愈高。烏克蘭也非常清楚自己如今的價值。
烏克蘭總統澤倫斯基（Volodymyr Zelensky）在6月的七大工業國組織（G7）峰會上，堅持要求加快烏克蘭進入歐盟的程序，「並不是所有領導人都喜歡這種『快速通道』的方式，因為他們希望每個人都遵循非常清楚、可以理解的程序。但恕我直言，我們不是『每個人』……我們正處於戰爭之中，因此我們需要更有創意的做法。」
烏克蘭雖然目前不具備法國和英國擁有的核武、空中與海上作戰能力，但在對抗俄羅斯方面，卻比任何一個歐洲國家都還要強。烏克蘭在未來甚至有可能加入北約，但前提是北約變成歐洲主導，而非美國，或者美國的角色大幅降低。
兵推結果顯示，在沒有美國參与的歐洲防衛架構中，都無法想像沒有烏克蘭這個關鍵國家的未來。因此，對前途未明的北約來說，最迫切的任務就是趕快讓烏克蘭融入歐洲防衛體系，無論是透過加入歐盟，還是納入「志願者聯盟」（coalition of the willing）的一部分。
歐洲真正需要討論的責任分擔問題，不再是大家熟悉的「支援基輔需要花多少代價」。畢竟烏克蘭如今承擔的負擔，不只是保衛自己的領土，也是在保護整個歐洲，而歐洲距離美國真正抽身的那一天，仍遠遠沒有準備好。因此，歐洲各國領導人應該開始思考的是，他們能為烏克蘭提供什麼，而不是烏克蘭欠了他們什麼。
來源：上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