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望、挫敗、無力感,「政治抑鬱」常伴隨這些描述,有人更把它反覆「發作」的情況形容為「月經」。從新冠疫情封控,到無疾而終的公共抗爭;從教育體制,再到父權結構壓迫,6名中國青年向DW分享那些他們不能對國家訴說的「政治抑鬱」故事。
今年6月初重慶爆發虐狗事件時,住在武漢的小羊在網路上密切關注事態進展,心情也跟著示威群眾一同起伏。
「我當時真的非常、非常生氣……在我看來,這是壓倒性的,所有人都會覺得虐狗那個男的有問題。」面對沸騰的民憤,警方卻動用武力清場,讓小羊感到不平:「本來是一件跟(狹義)政治完全沒有關係的事情,卻非要把它變成政治問題,把所有人都噤聲。」
一次又一次,重大社會事件在中國爆發,民眾嘗試發聲,卻往往不了了之,憤怒與挫敗在小羊心中逐漸累積成絕望。
「我不斷在經歷政治抑鬱……反覆地,如同月經一樣,每個月就要來那麼一次。」
「政治抑鬱」如何在中國蔓延
一般而言,「政治抑鬱」指向一種社會的、集體的困境與創傷,常伴隨失望、無力的心理狀態,但目前並非醫學上正式的診斷名稱。
在中國談到「政治抑鬱」,媒體與網友經常引用美國臨床心理學家盧森(Robert Lusson)2017年撰寫的文章,該文的時代背景是川普當選美國總統,讓部分美國人感到失望與憂鬱。根據中國記者柴靜2024年對盧森的訪談,盧森認為「政治抑鬱」的本質是「沒有自由成為我,沒法向他人自由表達我」。
「政治抑鬱」一詞在中國漸漸流行起來,2019年是一個重大節點。香港反送中運動風起雲湧時,在中國從事精神健康倡議的草根組織「刺鳥棲息地」首次譯介了盧森的論述,接著又發表〈應對政治抑鬱:這10條建議也許對你有用〉等一系列文章,受到關注。
學醫的亦辰第一次經歷「政治抑鬱」,就是因為香港反送中浪潮。那年是他念醫學院課最多的時候,但他還是一直刷香港的新聞,「一天會看很多很多遍」,即使看這些消息會感到難過、失望,仍然克制不住去看,「有點像強迫症的感覺」。
「很多時候抑鬱就來自於你對事情有過高的期望,但實際上事情完全向著你期待的相反方向進行。」高中時,曾有老師在課堂上提起香港的民主制度,在亦辰心中留下了深刻印象;他曾把香港視為中國走向民主的模範,港府對港人的鎮壓卻讓他意識到這樣的期待不切實際。
反送中抗爭落幕不久,新冠疫情登場。長達三年多反覆封控,讓「政治抑鬱」蔓延更廣泛。
現在是工程師的子謙經歷過上海封城,他的「政治抑鬱」很大一部分來自當時在學生宿舍里跟室友一起被關起來三個月。「你不知道它什麼時候結束,我們也不知道他們(封控)的科學來源……你就一直被關在小房間裏面,出不來。」
解封后,有一段時間凡事仰賴健康碼,就連買東西都要掃碼確認,人民所有動向都被政府牢牢掌握。子謙說,雖然能理解店家要遵守政府政策,但他對那些特別配合官方敘事、親政府宣傳的店鋪,越來越感到不適,會傾向避開,這種影響持續直到現在。
2022年底的白紙運動,成了子謙排解「政治抑鬱」的一個出口。他最初並沒有上街,而是跟朋友在酒吧玩,但隱約感到心情不好,「因為我知道同一座城市另一個地方,大家是在抗議」。隔天他心想,「多一個人會更有力量」,於是騎著腳踏車到烏魯木齊中路。「他們在抓人的時候,我就拚命地喊……『放人、放人』,不停地喊。」
子謙說,他慶幸自己曾經在白紙的現場。他期許自己做一個「活下來的人」,能夠不斷說出當時發生的事。
「我也沒有什麼武器,沒有太多的手段去跟他們對抗,我的方法就是,我希望讓身邊的人知道他們在幹什麼。」
白紙運動期間,抗爭的消息主要透過X平台博主「李老師不是你老師」傳遞給全世界,「李老師」的賬號自此成為中國青年翻牆接收資訊的重要管道,同時也變成牆內的敏感詞。
研究生Snusa曾因為跟朋友討論到李老師,而被叫到派出所。在派出所里,她被警察查手機,翻來覆去不斷訊問了4個小時,被迫做筆錄,寫保證書,聽派出所所長訓話。「感覺他如果要出現在電影、電視劇裏面,肯定就是反派……他最後說,『你這輩子只有一次機會,現在已經用掉了』。」
這件事帶給Snusa嚴重的「政治抑鬱」,大約有半年時間有如驚弓之鳥。「我會隨時幻想可能有警察衝進我的房間,檢查我的手機、我的電腦。」每次離開房間,Snusa都要確認自己有沒有關掉VPN、刪掉所有瀏覽記錄,再鎖上螢幕。這一切大大幹擾她的日常生活。
她說:「政治抑鬱把我們變成一個一個孤島。」
Snusa靠自己一點、一點消化創傷。她獨來獨往,很少與人交流,總是想著躲避這個體制,還有那些會提醒她的一切,例如黨員和警車。然而黨的政治宣傳已經滲透到了生活所有層面,不被體制沾染的「凈土」,幾乎無處可尋。
家與國、私與公的交織創傷
國家的打壓與控制,在香港反送中和疫情封控時表露無遺,但有一些更隱微的壓迫存在於教育體系和父權體制之中,帶來另一種政治抑鬱。
日本社會學家阿古智子長期關注中國青年的「政治抑鬱」。她認為,這不只來自國家政治體系,還有父權結構和家庭,包含長年的一胎化政策對孩子帶來的巨大壓力:「考大學,找對象,生孩子,這樣的壓力都是跟社會制度、國家政策很有關的。」
今年中國高考,曾有媒體報道一名山東考生在步出考場時對社會議題公開「喊話」,主張應將「性同意年齡提高到18歲」,但微博和抖音的相關影片卻被刪除下架。有些網友把此事視為人民被噤聲的另一個案例,在Threads平台也掀起一波「政治抑鬱」討論。
海外的中國留學生伊凡表示:「在高考談『政治抑鬱』這個話題,我覺得是特別、特別典型的表現形式……中國大陸整個社會,它的『政治抑鬱』確實是從教育體系開始的。」
從小,伊凡被師長灌輸績效至上的價值觀,成績表現是評斷個人價值的唯一準則。對表現好的學生,老師會說「看看你又把多少人踩在了腳下」;成績不好的,則會被斥責「不配成為人」。成長於這樣的教育體系,孩子的尊嚴被剝奪,看不到自身最基本的需求,也不懂得表達情感。由此,伊凡生出不滿與反叛,即使考上了知名的一流大學,仍舊感到這不是自己真正想要的。
大一那年參加白紙運動后,高中時期的精神困擾疊加影響,伊凡曾嘗試自殺,最後被送入精神病院,診斷出雙相情感障礙(bipolar disorder,俗稱躁鬱症),也有創傷后壓力症候群(PTSD)的癥狀。
「首先我對警車、公權力這種東西有很強的恐懼,還有我高中時候的一些東西。我記得比較清楚的是有一次當時病房裡面一個音樂治療項目……有人點了一首歌,那個MV是一個高考應援的內容,我當場發作,到了意識不清的程度,就是有一點被trigger(觸發)到。」
還有一些傷痕來自跟父母的衝突,許多以「愛」為名的善意,變得像是與公權力站在一起,加重了孩子的無力感。白紙運動時,父親的一句話讓伊凡記到現在:「你知不知道你現在做這事是沒有意義的?」
伊凡說:「如果所有的壓迫都只是來自於你在對抗的那一方、都來自公權力的話,它反而是容易的,因為你清楚知道你的敵人是誰,可以把他們當敵人對待……但是如果這樣的撕裂來自於你最親近的人,或者你明知道跟你在一邊的人,就很難說了。」
家與國、私領域與公領域,複雜的壓迫經驗交織重疊,這樣的「政治抑鬱」,源頭更加難以分辨,有時連置身其中的人也未必說得清,道得明。
人文社科背景、在海外留學的中國研究生雨欣遭遇過家庭暴力和性侵犯帶來的傷害,也曾因香港反送中運動而感到憤怒與悲傷。在她身上,抑鬱自始至終都是政治的。
「意識到痛苦本身是政治的,這件事情確實跟我作為女性的經驗,有很強烈的關係。」
慢慢地,雨欣發現「事情的邏輯都很像」,例如她曾因經營公益組織而遭政府施壓與監控:「國安找我的時候,有時候會在賓館見面,他真的會讓我想起被性侵犯的經驗。我在那一刻,真的是覺得事情都串起來了。」
雨欣觀察,民族主義以及「家國一體」的意識形態宣傳,導致許多中國人即使「政治抑鬱」了,「都還是會說我對這片土地如何如何,我對這個國家又愛又恨」。如今她已經離開這塊土地,還是分不清自己對中國的感情到底是什麼。
「我也不知道一個人應該站在哪裡是對的,但你問我還有沒有感情,我其實有感情的,但那個感情,說是『救中國』嗎……那個聽起來,對我來說好像又有點『爹味』了。」
「政治抑鬱」在中國有解嗎?
根據世界衛生組織估計,中國大約有5400萬人患有抑鬱症。因應抑鬱患者增多,中國國家衛健委設立了心理援助熱線電話,並把2025年至2027年訂為「精神衛生服務年」。
然而,在中國這樣一個專制國家,如果抑鬱源頭一大部分正是政權與國家,要在中國國內尋求專業協助恐怕更加困難。仍在中國就學的Snusa儘管承受龐大的壓力,但她說自己「不會敢」去尋求幫助,因為存在政治風險。
身在海外的雨欣也提及在中國求助的艱難:「如果你是在大學,你會敢跟你的輔導員或者是心理諮詢師說『我有政治抑鬱』嗎?我覺得他會先把它給上報……而一個精神病院如果同時收容那些『被精神病』的上訪的人,那你又怎麼能夠信任他可以相對保持某種中立、或者以人為本的態度,去面對你的困擾?」
她補充道,當前中國的精神科治療和心理諮商,處理「政治抑鬱」的能力極其有限,應對那些跟教育體系和父權體制壓迫有關的創傷,很多時候也承接不住。這背後的原因涉及中國的心理相關學科仍然輕視人文,更偏重生物醫學的理解方式。
這不代表專業人士一定沒有幫助。雨欣從身邊的人經驗出發,認為各種解決困擾的方式都可以嘗試看看,但可能需要放低期待並保持謹慎,「不要讓吃藥和諮商變成自己唯一的、僅有的選擇,盡量讓自己有更多的可選項」。
武漢居民小羊曾因失業的困擾而看過心理師,但她感覺幫助不大。意識到自己處於「政治抑鬱」,她靠閱讀獲得力量,尤其是韓國的諾貝爾文學獎得主韓江的作品。在她看來,韓江對光州民主化運動的書寫,核心提問就是:「為什麼這個世界如此暴力,但是又會有人堅定站在暴力的對立面?」
看到韓國人對抗威權的歷史,緩解了小羊身為中國人的「政治抑鬱」。她說,「大家其實都是受到暴力的人」。
小羊還會把自己的想法寫在牆外的社交媒體上。「(面對政治抑鬱)很多人都說不要刷社交軟體,我覺得對我來說沒用,越不刷,我越會想,還不如找個地方讓我把話都說完……別人偷不走我的記憶。」
「潤」即解脫?
有些中國青年認為,離開中國、「潤」到海外,才是政治抑鬱的「終極解方」。
疫情之後,許多人選擇前往日本。根據日本政府統計,2019年中期約有78萬住在日本的中國籍人士,到去年底為止已達93萬人。
日本學者阿古智子跟許多在日華人往來,也舉辦心理諮詢、藝術療愈的活動,與中國年輕人合作、交流。有些人的創傷確實可以用「政治抑鬱」來形容,但阿古智子表示,她不希望一開始就以這個詞來影響、框限他們的經驗。
這樣的想法跟「當事者研究」的概念有關,它來自北海道的精神健康服務機構「伯特利家屋」(浦河べてる之家)和女性主義學者上野千鶴子,主張每個人的精神困擾應該由自己判斷與命名,而非由權威來診斷這是不是「病」。
但阿古智子還觀察到,中國青年抵達日本之後,還要面對新的問題。隨著中日關係緊張,加上日本收緊移民政策,中國人申請簽證的門檻變高,留在日本找工作、永久居留的可能性也降低。
「好不容易出來了,在創傷沒有治愈的狀態下,根本沒有辦法回國,所以他們現在就覺得很不安:那下一步怎麼辦呢?」阿古智子說。
在另一個國家的留學生伊凡則發現自己的「過往無處安放」,尤其是那些根源於自小在中國成長與受壓迫的經驗與感受,新認識的異國朋友很難起共鳴。這帶來了新的割裂感。
離開了中國,又是否還有立場或「資格」,對中國國內的社會議題與抗爭事件發聲?這是伊凡在思考的另一個問題。
重慶虐狗事件爆發之際,伊凡在朋友圈發文聲援抗爭,但後來反思:「對一塊土地的『責任』,也許應當是真正在場的人說的。我只能說我有這些心情和感受,因為那是我生活過的地方,因為我朋友都在那,我不忍心看到那片土地上的好人受苦。我可以以這個心態去做一些事,去說一些話,但我不能說我有『責任』。」
如今伊凡著眼的是現在身處的地方,希望自己能以「公民」的身份來愛這個社會,並且能夠一直對社會保有改變的期望,而永遠不會覺得這裏「沒救了」。
伊凡說自己一旦離開了中國,就不會再回頭,並引述詩人北島的話說:「我要用文字重建一座城市,重建我的北京——用我的北京否認如今的北京。」在伊凡心中,異國他鄉重建的精神世界,才是家鄉故土,「原來的那個東西,它是一個與我有著羈絆和情感連結的存在,但它是家鄉嗎?不太配」。
來源:D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