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崩老頭」這個詞,已經流行了一段時間。
部分精神小妹,憑藉在網路聊天中噓寒問暖、撒嬌賣慘,讓那些被稱為「老頭」的中年男人心甘情願地掏錢,幾十塊不嫌少,幾百塊不嫌多,主打一個「薄利多銷」。
錢來得快,爭議也大,但好歹牌桌上的雙方心裏清楚,一方賣的是情緒,一方買的是消遣,哪怕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擦邊,充其量也算一場各取所需的交易。
然而,類似的劇本,正在一個更隱秘的角落裡悄悄重演。
這一次,被「崩」的對象換成了阿姨,「崩」她們的主體換成了年輕男性。
唯一不同的是,那些被稱作「阿姨」「大姐」的女性,大多根本意識不到自己正在被「崩」。她們以為自己在經歷一場遲到的「真愛」,亦或是一段純粹的姐弟戀。
中年以上的女性,正成為這場遊戲里最被關注的目標。
「崩阿姨」
這幾年,「姐弟戀」被捧上了天。
社交媒體上,一些真實身份不明的女性情感博主發帖:姐姐配弟弟,才是現代女性的人生頂配。
隨便點開一檔綜藝,四對夫妻,三對是姐弟戀,其中兩對年齡差分別達到十一歲和十九歲。彈幕里刷得最多的一句話是:「姐姐好福氣。」
這套敘事餵養的不只是二十齣頭的年輕女孩,它像一張看不見的網,四五十歲、甚至六十歲的女性,也早已身處其中。
短視頻里,「相差二十歲恩愛夫妻」的內容輪番推送,「成熟女人更值得被年輕男人愛」的標題一遍遍劃過屏幕,直播間里情感主播語重心長地勸著屏幕前的姐姐們:「女人不管多大,都有被愛的權利,真心最難得。」
追求愛情固然沒有錯,但她們不知道的是,有人正把愛情包裝成一門生意,挖好了陷阱,等著她們往裡跳。
一批專門研究過中老年女性心理的年輕男性,開始大量出沒在她們聚集的地方——社交網路、交友APP、短視頻的評論區。
他們的目標極其明確,希望找到那些情感空缺、生活單調、渴望被關注的中年女性,然後,用最溫柔的方式,把她們的錢包一點一點掏乾淨。
崩老頭走的是快進快出的路子。一張漂亮甜美的網圖,幾句「哥哥你好厲害」「哥哥給我買杯奶茶好不好」,對面的大哥就知道自己要什麼,也知道對方要什麼。
交易透明,情緒到位,錢貨兩清。
被崩的「老頭們「不糊塗,他們清楚自己花錢買的是幾分鐘的開心,是虛無縹緲的被崇拜感。
可有些中老年女性不吃這套。
她們用了半生,歷經柴米油鹽的瑣碎、菜市場里的討價還價,一張帥臉、幾句甜言蜜語就想讓她們打錢,不太現實。
女性尋找的東西,比這複雜得多,是一份長期穩定的、且能感知到的「被在乎」。所以,崩阿姨的人,會從經營一段「關係」開始。
前一個月甚至兩個月,只做一件事——建立信任。早安、晚安雷打不動,今天吃了什麼要拍照發過去,天氣預報比手機還準時。
所有話題都不提錢,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讓她在不知不覺中,把這個人歸進「自己人」的範疇。
等這層心理防線破了,手段才開始依次登場。
賣慘是最常用的,譬如,老家房子漏雨要修、母親住院差一筆錢、創業周轉遇到坎兒了。
但他們不會直接開口,而是包裝成「姐姐我實在不知道找誰了,只能跟你說」,再配上一條帶著哭腔的語音。
前期建立的信任感,加上這類話術里暗藏的示弱,很容易喚起她們的共情。
再往後,話術就變了,開始帶上道德綁架的意味:「姐這次不幫我,我就真的沒辦法了」,「我以為姐是唯一能陪著我的人」。
每一次「幫」,每一次轉賬,都在加固一個心理烙印:他只有我了。與其說是在借錢,不如說是在用情感做質押。
這套打法,不只在私聊對話框里奏效。
直播間,是另一個更龐大的戰場,崩得更隱蔽,也更日常。禮物一發,私信一開,話術從直播間順滑地延伸到對話框里,一切照舊……
那些被「崩」的阿姨們,可能至今仍以為自己在談一場無關年齡的感情。
為愛買單
很多人對中老年女性的消費力有個老掉牙的誤判:以為這個群體精打細算,買棵白菜都要貨比三家,是商業世界里最啃不動的一塊硬骨頭。
2023年那場轟動全網的直播PK,把真相赤裸裸地擺在了所有人面前。」秀才」和」一笑傾城」,兩個截然不同的主播,在直播間正面對決,屏幕那頭瘋狂刷禮物的,不是什麼年輕粉絲,而是一群中老年人。
退休金、養老存款,甚至偷偷從家庭開支里截留出來的錢,全變成了」嘉年華」」火箭」」跑車」,在屏幕上連成一片刺眼的光帶。
為了把這股購買力轉化成持續的現金流,直播間里的男主播們,摸索出了一套遠比「崩老頭」精密的操作體系。
它和殺豬盤有本質區別,他們不會騙這群女性買理財產品投資、讓你轉賬到境外賬戶,一次割完就跑,走向違法犯罪。
殺豬盤是詐騙,崩阿姨是情感操控下的自願掏錢。他只需要對方持續喜歡他、支持他,並持續用禮物和下單來維持這份「喜歡」。
起初,點亮一個直播燈牌,花幾毛錢,是直播間最常見的入門動作。
但是,燈牌一點亮,送出第一個禮物后,主播的眼睛就像裝了雷達,下一秒就能從幾百人的公屏里精準地把你的ID念出來:「哎呀,姐姐你又來了,今天這麼早就來看弟弟了?」
從公屏到私信,互加聯繫方式,是第二步。直播間里的公開互動有了基礎,私信就成了感情升溫的加速器。
語氣親昵,加上恰到好處的依賴感,有些中老年女性對這種「被需要」的感受幾乎沒有抵抗力。
兒女在外地忙著工作,老伴兒沉默寡言,朋友之間客客氣氣但從不聊心事,而這個直播間里的「弟弟」,每天準時出現,分享日常,傾訴煩惱,甚至偶爾示弱:「姐姐我今天播得不好,有點沮喪。」
這一切的終點,指向刷禮物。
每一次刷出去,主播都會在直播間里專門謝她:「感謝姐姐的禮物,姐姐破費了,弟弟心裏都記著。」這句話讓阿姨覺得,自己花的錢被「看見」了,被「珍視」了。下一次,她會刷得更自然、更大方。
層層加碼,溫水煮蛙。直到有一天,刷的禮物不夠了,男主播的臉色就變了。
從前是哄,現在是冷著臉問:「這兩天對我很重要,你為什麼沒出手?你今天準備了多少?」。
來自上海的江阿婆,就是這樣陷進去的。
主播一口一個「姐姐」,喊得她心頭髮熱。她最怕主播在PK里輸掉被罰,就一個接一個地刷禮物,最貴的「桃花島」一個就要3000塊,她一次刷三、四個。僅1個月,她就刷出去94萬。
不過半年,江阿婆累計刷出去336萬,這裏面有她自己的養老金,還有兒子多年積攢、交給她保管的全部積蓄。
最讓兒子無力的是,當他試圖聯繫主播追回錢時,對方只回了一句話:「我們好好相處,細水長流。」
自此,再無回復。
對比才藝主播,某些帶貨主播,套路藏得更深。
所以,有些賣保健品、賣理療器械、賣中老年護膚品的男主播,雖然在線觀眾不多,卻有很多的銷量,他們幾乎清一色地深諳崩阿姨的話術。
他們不會直接開口要禮物,重要的是帶貨過程中的情感鋪墊:「這款產品是我專門給你找的,別人我不告訴,你不一樣。」
中老年女性下單,買的不是一瓶維生素或者一台按摩儀,買的是「我是那個特別的人」的情感代餐。
女兒翻出那些快遞盒,發現大部分連塑封都沒拆。問她為什麼買,母親支支吾吾半天,最後說:「那個主播說,這個對身體好,他專門留給我的。」
女兒氣到發抖,想找平台退款、投訴主播,然而,對方只是在直播間里「推薦產品」,沒有任何違規話術。
這一切幾乎無法維權。
因為,法律保護不了一個「心甘情願」的人。
她這一生,被「崩」了多少次
很多人以為「崩阿姨」是互聯網時代的產物,是直播和短視頻催生的新事物。
實際上,女性在情緒的裹挾下,被掏空口袋這件事,比「崩老頭」早多了。
許多女性這一生,幾乎在不同的年齡段,總能精準踩中過某個「被崩」的坑位,只是那時候還沒有這個詞。
九十年代中後期,瓊瑤劇霸佔了大半個電視屏幕。
從《梅花三弄》到《一簾幽夢》,電視機里是咆哮的馬景濤和流淚的陳德容,電視機前是無數扎著麻花辮的年輕女性。
她們用省下來的零花錢租碟片、買小說,在被窩裡抱著書哭到凌晨三點,第二天腫著眼睛去上班。
到了2001年,《情深深雨濛濛》里的何書桓來了,深情是他,猶豫是他,在依萍和如萍之間反覆橫跳也是他,堪稱初代「端水大師」。
這些劇給她們造了一個夢:愛情是世界上最偉大的事,為愛受苦是女人的勳章。
這,為她們在未來的「情緒消費」埋下了伏筆。
千禧年之後,韓劇來了。
裴勇俊、玄彬、李敏鎬,一個個被稱為「歐巴」的韓國男人,像流水線上的定製產品,精準投放給渴望浪漫的中國女性。
再後來,短視頻時代來了。
這次,各個年齡階段的女性直接跌進了更兇猛的賽道——霸總短劇。三分鐘一集,五分鐘一個反轉,五十歲保潔阿姨被二十歲霸總瘋狂追求,六十歲退休大媽被鑽石王老五死心塌地愛上。
會員費、超前點播、免廣告特權,一筆一筆的小錢從餘額里無聲流走。
單價不高,但架不住量大。有人一個月在短劇上的花費超過兩千塊,而這筆開銷,家人從來不知道。
現在,是直播和團播的時代。
情緒供給從單向輸出變成了雙向互動,花錢也從「買一張票看演唱會」,變成了「每一天都可以為他花一點小錢」。
被崩的老頭們,說到底只是小打小鬧。他們被崩的是即時快感,是幾分鐘的虛榮心,花幾百塊圖個樂子,第二天醒來就翻篇了。
被崩的阿姨們卻完全不同,她們投入的是感情,是陪伴感,是「這個人真的在乎我」的幻覺。
一旦幻覺建立,抽身就比登天還難。
很多人覺得,這隻是專屬於中老年女性的困境,但「被崩」這件事,從來不分年齡。年輕女性,同樣在劫難逃。
千萬別小看這些崩人的人,他們每天的工作就是研究情感漏洞、打磨話術和套路,他們最大的優勢不是聰明,而是——他們心裏沒有愛。
所以,面對一個極度渴望被愛、被陪伴、被看見的人時,幾乎處於降維打擊的位置。
你在心動,他在計算;
你在期待未來,他在盤算下一筆怎麼開口。
渴望被愛的人,永遠鬥不過無愛一身輕的人。誰離場的底氣更足,誰就能在這場關係里予取予求。
所以,不論男性還是女性,年輕還是年老,只要心裏那份對陪伴、對被愛、對被關注的渴望,已經強烈到近乎病態的地步,那麼不管你是誰、活到第幾個年齡段——
有些孤獨的人,距離」被崩」,僅一步之遙。
一步之遙的後面,是步步驚心……
來源:視覺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