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 青衣仙子的一維空間 作者: 徐敏
1914年的某天，一個身著便裝的青年男子，走進了上海四馬路的紅燈區，在一家青樓的堂子里，點了一個小姑娘的水牌。只因這一點，緣分就此產生。
小姑娘叫董竹君，那年只有14歲，卻已經有點名氣。蓋因她天生麗質，嗓音又好，慕名而來的客人排成了隊伍，水牌總是寫得滿滿的。當年，一張局票唱一曲，堂子收一塊銀元。一個晚上下來，就有局票幾十張。客人不斷，她便成了青樓老闆的搖錢樹，經常要唱到嗓子嘶啞。
青年名叫夏之時，也非等閑之輩，26歲年紀，已經做過重慶蜀軍政府的副都督、四川北伐軍的總司令。當時，因「二次革命」討袁失敗，他隱居上海，待機再起。為方便活動，燈紅酒綠的妓院就成了策劃議事的最好場所。正是在這兒，夏之時認識了少女歌妓董竹君。
兩人初見，便互生好感。董竹君瞧夏之時英俊豪爽，夏之時看董竹君嫵媚動人。彼此不免惺惺相惜。
交談中，夏之時了解到董竹君的身世。這姑娘1900年出生於上海一戶窮苦人家，父親是拉黃包車的人力車夫，母親是給人家做粗活的娘姨。在她13歲那年，由於父親病重，無法拉車，還要花錢治病，萬般無奈之下，只能向長三堂子老闆借了300塊錢，條件是將董竹君抵押給堂子兩年，但講好賣唱不賣身，只陪客人清談。
長三堂子其實就是過去的青樓，特指豪華精緻的妓院，又稱書寓。書寓里的姑娘稱女校書，又稱藝妓，需懂得琴棋書畫。像這種高等的妓院，姑娘未成年是不接客的。這不是老闆心善，她們的目的是要等姑娘唱紅了，接客時才能開出高價。
夏之時不能眼看著董竹君陷入這種處境，他決定替董竹君贖身。他找到鴇母商談，鴇母見他一片至誠，趁機坐地起價，索要巨款。董竹君聽說后，告訴夏之時不要妄動，她自有主意。
她對夏之時說：「我又不是一件物品，豈能買賣。再說我將來和你做了夫妻，你一旦不高興了，也許就會說你有什麼稀奇，你是我用錢買來的。這是我受不了的。所以無論如何我不願意你拿錢贖我。終歸大家都要有做夫妻的感情，彼此願意才能走到一起。」
這話出自一個14歲女孩之口，讓夏之時暗暗吃驚。
接下來，董竹君又和夏之時約法三章：第一條，自己必須是正室；第二條，自己要去國外學習深造；第三條，組成家庭后，丈夫操勞國事，自己相夫教子。
對於這三個條件，夏之時都一一答應了。
出逃當晚，董竹君支開看守，只穿了一套白色的內衣褲，跑到樓下，叫了一輛黃包車，一趟子拉到了日租界夏之時的居住處。
這件事在當時引起軒然大波，等到風頭過後，董竹君隨夏之時來到了日本，在東京郊區租了一幢小獨院，居住下來。董竹君每天搭高架電車進城，補習日文和學習各科知識；夏之時則一邊學習軍事，一邊繼續從事反袁活動，並加入了孫中山在東京組建的中華革命黨。
這一天，恰是初夏的一個傍晚，在家溫習功課的董竹君，突然耳聞一陣簫聲，吹奏的樂曲是愛爾蘭民歌《夏日的最後一朵玫瑰》。她臨窗遙望，隱隱約約看見一個青年在遠處的橋上吹簫。此後每天傍晚，那婉轉動聽的簫聲就會遠遠地傳送過來，董竹君就站在窗前側耳傾聽。開始，夏之時也會來窗前一道聆聽，並稱讚說樂曲不錯。但後來，他見妻子聽得如痴如醉，竟懷疑她喜歡上了那個演奏的男子。
這時，董竹君才發現丈夫有點疑神疑鬼。有段時間，夏之時離開日本回國，不放心董竹君一人居住，還特地把弟弟叫來，明說是照顧嫂子，其實是監視她的行動，怕她受人勾引。這讓董竹君很不舒服。
後來，董竹君想去巴黎深造，夏之時卻三番五次催她回國。
董竹君拗不過丈夫，恰逢公公病重也來信催促，董竹君只好回到了丈夫在四川合江的老家。在這兒，董竹君才真正體會到了做一個大戶人家太太的不容易。
由於董竹君有過青樓賣唱的經歷，家裡人總拿她另眼相看，婆婆也沒有好聲氣。在這樣一種環境中，董竹君一面努力讀書，一面操持家務，日子過得很不舒坦。
但最讓她難過的還是丈夫的情感出現了變化。最初，夏之時受唐繼堯委任為四川靖國招討軍司令兼川東宣撫使，駐防合江、璧山、永川等縣。1919年，四川總督熊克武對川軍各部進行改編，令夏之時交出軍權后改任文職，授其為西昌道道尹。夏之時痛感時局動蕩，名為護法，實為軍閥互斗，搶奪地盤，遂無心仕途，決定辭職不就。從此退出軍政兩界，將目光轉向教育。
1921年，在余際唐、向傳義等人的幫助下，夏之時在成都包家巷創辦「錦江公學」（原址即現在的成都十四中學），並親任董事長，從此一心培育青年，為國家儲備人才。
此時的夏之時，卻也因為心情壓抑，染上了打牌、吸大煙的不良習慣。董竹君勸他振作，他卻聽不進去，還怒氣沖沖地說：就算把房子吸成了灰，也不是花你娘家的錢！
這讓董竹君非常灰心。也是在這段時間，董竹君感染了肺病，在花園的亭子間休養了幾個月，夏之時竟然不聞不問，一次也沒去看過她。
最不能忍受的，是夏之時重男輕女，董竹君生了4個女兒，夏之時對此很是嫌棄，不想讓她們接受高等教育。為了女兒將來的前途，董竹君最終提出了離婚。
夏之時沒想到董竹君會非常堅決，他不相信一個單身女人拖著四個孩子，能夠立足社會，自食其力。他打賭說：「如果你不弄得走投無路，帶著四個孩子跳黃浦江，我手板心裏煎魚給你吃！」
離婚後的董竹君有段日子確實過得十分艱難，甚至艱難到以典當為生，她也決不放棄。1930年，她籌措資金辦了一個群益紗管廠，為此四處奔波，險些病倒。
最艱難時，為了拉資金，董竹君甚至去了菲律賓。這期間，母親去世，父親病重，討債人上門相逼，使董竹君一度感到走投無路。但當她想到離婚時夏之時說過的那句話，她又重新振作起來。
也是吉人自有天相，董竹君遇到了自己的貴人李嵩高，他給了她一筆資金。董竹君就用這筆資金在上海開一家川菜館，取名錦江川菜館，她改良了很多菜品，並把飯館的格調打造得十分高檔典雅。當時一般做餐飲的人，都把經營方針定位在滿足口腹之慾上，沒有人像董竹君那樣注重餐飲文化。唯獨她的飯店，有紅木雕刻的宮燈，有義大利樣式的雕塑，還裝飾了張大千的水墨畫、郎靜山的攝影作品、郭沫若的書法等。
如此別具一格的飲食文化，使菜館剛一開業，便賓客滿座，受到各界青睞，很多頭面人物都喜歡來這兒聚餐，甚至杜月笙、卓別林都在這裏吃過飯。最終，董竹君把錦江菜館不斷提升，使其成為上海第一家可以接待國賓的錦江飯店。
比起事業上的成就，更讓董竹君感到欣慰的是對四個女兒的培養。在錦江菜館辦得紅紅火火的年代，她把四個女兒全部送到美國留學。大女兒國瓊、二女兒國琇學習鋼琴和聲樂；三女兒國瑛學習電影技術，回國后創建了八一電影製片廠；小女兒國璋學習西洋文學和圖書館學，讀到了博士。
就連自己，董竹君也活成了大贏家，直到97歲，才安然離世。所以她興高采烈地寫了一本書，叫做《我的一個世紀》。
2022-02-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