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艾地聲Edysen
2026年秋天,中國互聯網上忽然冒出一個頗具時代感的新詞:「新能媛」,也有人叫「充電媛」「蹲樁女」。網上流傳的視頻和帖子稱,在一些新能源汽車充電站,夜深以後會有年輕女子徘徊,主動接近正在等待充電的男性車主,提供所謂「陪伴服務」,甚至涉嫌性交易。
這究竟是一個已經形成規模的地下行業,還是少數個案經過短視頻和社交媒體放大,目前還缺乏可靠調查。現有報道基本仍以網路視頻和網民講述為源頭,不能把一個網路熱詞直接當作社會統計事實。
這個詞本身很有意思。新能源、充電樁、年輕女性、性交易——中國當下最現代、最時髦、最被官方作為產業升級成果展示的符號,與人類最古老的身體交易,被一個網路新詞荒誕地拼接在了一起。真假尚待繼續核實。然而這個詞為什麼能夠迅速流行,為什麼幾乎不需要解釋,人們一眼就能明白它在說什麼,卻是一個真實的社會問題。三十年前,中國也曾經創造過另一個帶著鮮明時代烙印的女人稱謂「下崗妹」。
一、「下崗妹」:被改革甩出去的女人
2002年7月至9月,黃盈盈、潘綏銘等人在東北三個城市進行了為期兩個月的入住式社區調查。他們沒有坐在大學辦公室里討論「賣淫問題」,而是進入所謂紅燈區,把這些女人首先當作勞動力市場中的勞動者,追蹤她們此前干過什麼、為什麼下崗、下崗以後又干過什麼,以及最後怎樣進入性產業。
一共訪談了103名女性。研究的一個重要發現是:其中下崗女工約佔一半,而且相當一部分曾經屬於國有企業體系。更值得注意的,卻是她們進入性產業之前的經歷。絕大多數人並不是昨天從國企下崗,第二天便去「賣淫」。她們尋找過別的工作,服務員、小販、按摩、美容美髮、臨時工……不斷找工作,不斷換工作,最後,一部分人進入了地下性產業。
黃盈盈、潘綏銘因此提出了一個後來看來仍然很有解釋力的概念:職業平移。他們甚至把自己的結論概括為一句很有力量的話:下崗只是源頭,職業平移才是河床。這句話值得記住,因為一個女人從工廠走到髮廊,並不一定發生了某種戲劇性的「道德墜落」。她可能只是一直在勞動,只是她能夠出售的東西不斷改變:先出售流水線上的勞動時間;後來出售服務;再後來出售年輕、外貌、情緒陪伴;最後,某些人開始出售身體。這不是一條從「好女人」通往「壞女人」的道路,它首先是一條勞動力市場的道路。
二、為什麼是她們?
在中國過去幾十年的快速工業化、城市化和市場化過程中,我們習慣觀察另外一些數字:GDP增長多少,製造業增加值多少,出口多少,城市化率多少,新創造多少就業崗位。但是宏觀經濟統計很少告訴我們:一個產業消失以後,那些原來站在流水線上的女人去了哪裡?
對於一個受過良好教育、有專業技能、有家庭財產和社會關係的人來說,失去一份工作以後,還可以重新培訓、考試、創業、換城市、換行業。可是對於一個沒有大學學歷、沒有職業證書、沒有積蓄、沒有家庭資源和社會關係的年輕女人而言,選擇菜單要窄得多。我出國以前,在中國工作生活多年,曾經觀察和接觸過一些進入色情及其邊緣灰色產業的年輕女性。她們當然不是一個整齊劃一的群體,有人確實迫於生計,有人背負家庭壓力,有人追求消費,也有人只是發現:相比每天站十幾個小時的流水線、餐館、美容店或者其他低薪服務業,這一行掙錢來得快得多。
因此,我一直覺得用過去那個充滿道德意味的詞——「失足婦女」——解釋她們,非常粗暴。她們未必「失足」,有的人甚至做過非常清醒的計算。一個月辛苦工作賺四五千元,和一天或者幾天獲得同樣數量的現金,在一個缺少其他資本的人面前,並不是一個抽象的倫理學問題。它首先是價格問題,而價格背後,是社會結構。
這裏尤其需要避免另一種極端解釋。不能因為這些女性處於社會弱勢,就把她們全部描寫成毫無主體性的受害者,現實比這複雜得多。有人拒絕進入色情產業;有人進去以後又離開;有人把它當作暫時工作;有人甚至認為這是自己可以接受的謀生方式;也有人從外圍服務逐漸進入直接性交易。真正的問題不是她為什麼不找一份正經工作,而應該追問她實際上能夠找到什麼工作?
如果一個女人面對的選擇是:工廠、餐廳、收銀、家政、美容美甲、按摩、夜場、陪酒、陪聊、直播……這些職業並不存在一道整齊的牆,尤其在城市底層服務業中,它們之間可能存在複雜的人員流動。當然,這絕不意味著美容、美甲、按摩、直播從業者就是性工作者。任何這樣的推論都是對普通勞動者的污名化。問題正在於職業之間的邊界可以流動,而收入之間存在巨大的價格落差。
這可以稱作被結構壓縮過的選擇。她仍然有主體性,她仍然是在選擇;只是別人面前有二十道門,她面前可能只有三道。
四、從東北到巴黎
後來,我離開中國來到歐洲。讓我頗為感慨的是,在巴黎一些華人家庭旅館里,我又接觸和觀察到一些年輕女性。她們的人生當然各不相同,我個人有限的觀察也絕不能被當成關於巴黎華人女性的統計結論,但那種熟悉感卻很強烈。學歷和專業技能沒有明顯優勢,社會關係有限,希望儘快掙錢,有的人於是進入色情或者與之相鄰的灰色產業,這讓我重新想起在中國見過的那些女孩。
後來查閱法國關於中國女性移民的研究,我才發現,這甚至不是一個完全新鮮的現象。早在2008年,Florence Lévy與Marylène Lieber就專門研究了巴黎來自中國北方的女性移民與性產業之間的關係。研究發現,一部分中國女性來到法國以後,由於身份不穩定、對法國社會缺乏了解以及正規就業機會有限,最終進入性產業。
兩位研究者同時特別提醒人們:不要把這些女人簡單理解為沒有主體性的受害者。對於其中一些人而言,性產業反而成為她們在法國現實處境與出國以前經濟期待之間彌合巨大落差的一種策略。2009年,《世界報》報道巴黎「Lotus Bus」服務的中國女性時,又留下了一個很耐人尋味的細節:其中不少女性來自中國東北,有人在巴黎做過餐飲,失業以後進入性產業;不少人沒有合法身份,也不會法語。
歷史在這裏突然連接起來了。1990年代,中國東北經歷大規模國企改革,2002年,潘綏銘、黃盈盈進入東北紅燈區研究「下崗妹」;幾年以後,法國研究者又在巴黎街頭遇到了來自中國北方和東北的女性性工作者。中國經濟轉型製造出的就業邊緣化,甚至隨著人的遷徙跨越了國境。
五、國境變了,「職業平移」沒有消失
巴黎的研究還有一個值得注意的地方,這些女性並不只是被動等待。2013年前後,一些巴黎中國女性性工作者開始組織起來,就警察檢查、暴力、安全和自身權益公開發聲,並與法國社會組織發生聯繫。法國世界醫生組織從2004年開始通過Lotus Bus長期服務這一群體。這又提醒我們:不能把她們只寫成一群等待拯救的人,她們是勞動者,是移民,是母親,是債務承擔者,也是有判斷和行動能力的人。
我近年在巴黎接觸到的一些年輕女性,與早年法國研究中的那批東北中年女性也並不完全相同。這很可能意味著,新的遷移、新的數字經濟和新的消費方式,又製造出了新一代灰色產業從業者。「職業平移」沒有結束,它只是換了地點。
六、從髮廊到直播間:身體經濟升級了
如果說1990年代的灰色產業需要髮廊、洗浴城、按摩店、歌舞廳和KTV,那麼移動互聯網改變了這一切。一個女人甚至不需要首先出售性行為,她可以出售外貌,身體展示,性暗示,撒嬌,陪聊,情緒價值,虛擬戀愛,注意力,親密感。於是出現了一條更加模糊的勞動鏈條:賣商品——賣流量——賣形象——賣情緒——賣曖昧——賣虛擬親密——賣身體。
當然,這不是一條必然的單向道路。絕大多數主播、模特、美容服務人員和內容創作者並不會進入色情產業。但互聯網確實創造了一個過去不存在或者規模遠小於今天的市場:親密關係本身可以被貨幣化。過去必須在夜總會完成的交易,現在可能在直播間完成;過去必須依靠「媽咪」介紹的客戶,現在可能通過私域獲得;過去出售的是身體,現在甚至可以先出售一個人的注意力、情緒和想象中的戀愛關係。色情產業沒有被互聯網消滅,它被數字化了。
七、女人還剩下一種資本:年輕和身體
如果把這些不同年代的女性放在一起觀察,會發現一個共同結構。一個人在勞動力市場上的位置,很大程度取決於她擁有多少資本。不是只有錢才叫資本,學歷、技能和職業證書,是人力資本;家庭背景、朋友、行業關係,是社會資本;存款、住房和資產,是經濟資本;戶籍、合法身份和穩定居留資格,也可以成為一種身份資本。當這些資本都比較弱的時候,一個年輕女性仍然可能擁有一種可以迅速進入市場的資本:年輕、外貌和身體。這句話很殘酷,但市場價格有時候比道德語言更加誠實。
如果一個社會中的普通勞動一天只能換來很少的收入,而身體、曖昧和親密關係幾個小時就能夠換取數倍於此的現金,那麼真正值得研究的就不只是那個女人為什麼這樣選擇;還應該追問:為什麼這個社會形成了這樣的價格?
八、「新能媛」出現的時候,新能源正在退潮
這就回到了2026年的「新能媛」。這個詞出現的時間很有意思,正就在中國新能源產業經歷劇烈洗牌的時候,尤其是光伏行業。今年9月公布的一項基於上市公司資料的統計顯示,2024年至2025年,中國110家上市光伏企業合計減少約22.28萬個崗位。僅2025年就減少68,255人;而這些數字還沒有包括許多被行業過剩擠出的中小企業。光伏組件價格在產能過剩衝擊下曾下降超過一半。國內行業媒體採用不同統計口徑,也得出了20萬以上的減員規模。例如東方日升員工人數從2023年底的15,228人降至2025年底的5,516人,兩年減少約64%;生產人員從9,290人降至2,490人。
這是一場真實發生的產業退潮。但是必須強調:目前沒有可靠證據證明這些失去新能源產業崗位的人大量進入了性產業,更沒有證據證明網路所謂「新能媛」就是新能源下崗女工。這個因果鏈現在不能成立,如果為了文章刺激而把它寫成事實,反而會損害整個問題的嚴肅性。真正值得追問的是:這些消失的崗位原來屬於誰?其中有多少女性?她們失去工作以後去了哪裡?轉入儲能和其他製造業?回到家鄉?進入餐飲、直播、美容、家政?還是重新進入另一個低端勞動力市場?我們現在不知道,而「不知道」本身,恰恰值得追問。
九、兩次退潮,兩代女人
三十年前和今天,其實存在一個非常重要的區別。東北「下崗妹」中的許多人,原來是國企職工,她們曾經屬於「單位人」;單位不僅意味著工資,還意味著住房、醫療、福利、社會關係乃至一種身份。那一代女性經歷的是從體制中心跌落到底層。
今天許多製造業年輕女工卻不一樣,她們從來沒有得到過那個鐵飯碗。合同工、派遣工、流水線工、外來務工者……企業甚至不一定需要正式宣布「裁員」;減班、停工、取消加班、降低工資、長期放假,就足以讓人自行離開。
兩代女性面對的是兩個不同的問題。三十年前的問題是:鐵飯碗被砸碎以後怎麼辦?今天的問題可能是:從來沒有鐵飯碗的人,突然連流水線都沒有了,怎麼辦?
十、統計數字看不到的人
宏觀統計最容易遺漏的,也許正是這種「職業平移」。一個女人昨天在光伏廠工作,後來工廠停產,她去餐館端盤子,再去美容店,再做直播,後來進入夜場。從統計意義上說,她可能始終是就業人口,失業率甚至沒有因此發生變化,但她的人生已經發生了一次巨大的階層下沉。
所以觀察經濟社會不能只問有沒有工作,還應該問是什麼工作?收入是多少?勞動時間多長?有沒有保障?有沒有尊嚴?有沒有未來?GDP能夠計算一輛新能源汽車創造了多少產值,卻很難計算那個從新能源汽車產業流水線上消失的女工後來去了哪裡。
十一、不是「失足」,是職業流動
這也是為什麼我越來越不喜歡「失足婦女」這個詞。「失足」意味著她本來走在正確的道路上,因為某種道德軟弱,一腳踩空了。可是潘綏銘、黃盈盈二十多年前的田野已經告訴我們,真實情況往往不是這樣。許多女人沒有突然跌下去,她們是一級一級走下去的。工資降低一點,工作再差一點,社會關係再弱一點,年齡再大一點,家庭壓力再重一點,選擇再少一點;最後,性產業可能只是她所在的低端勞動力市場里收入相對較高的一項選擇。
所以真正值得研究的不是女人為什麼「墮落」,是一個社會怎樣給不同勞動定價?為什麼漫長而辛苦的普通勞動如此廉價,而年輕、身體、性和親密關係卻能夠迅速兌換現金?
十二、從「下崗妹」到「新能媛」
三十年過去了,國企變成了新能源企業,廠長變成了資本和平台。髮廊、洗浴城和夜總會之外,又增加了直播間、私域、社交軟體,甚至新能源汽車充電站。「下崗妹」之後,互聯網上又創造了一個更時髦的詞「新能媛」。我們當然還不知道所謂「新能媛」最終會不會被證明只是2026年秋天一個短暫的網路奇觀,但它無意間提出了一個比自己大得多的問題。
中國過去三十多年經歷了世界歷史上罕見的工業化和城市化,工廠不斷建立,產業不斷升級,資本不斷遷徙,技術不斷更新,一個產業興起,又有一個產業衰落;可是每一次潮水退去,總有人承擔退潮的成本。三十年前,我們後來才知道,其中有一群東北下崗女工,有人去了市場,有人做了小販,有人去了南方,有人進入髮廊和洗浴城,甚至有人漂洋過海,後來出現在巴黎街頭。
今天,新能源產業又開始淘汰過剩產能,二十多萬個光伏崗位從上市公司的員工名冊中消失以後,我們至少應該提前追問一句:她們去了哪裡?而比「新能媛」真假更加沉重的問題也許是:為什麼對於一些處在勞動力市場底部的女性而言,年輕、身體和親密關係,至今仍然可能比她們誠實而漫長的普通勞動更值錢?這不是色情問題,甚至首先不是道德問題;這是勞動問題,是女性問題,是階層問題,也是中國三十多年經濟轉型留在無數普通人身體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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